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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貴雖然天人交戰,但終究還是點了頭。他攥著那兩卷沉甸甸的銀元,腳步虛浮地離開了居酒屋。
門內,戶村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清酒,嘴角的笑意一點點漾開,眼底卻淬著幾分冷光。這是一場漂亮的勝利。長貴的價值早已被他掂量得清清楚楚,這個混跡市井的小人物,不惹眼,夠機敏,更揣著一股子怎麼填也填不滿的貪念。
這樣的人,在旁人眼裡不過是粒無足輕重的塵埃,在他戶村手裡,卻是比黃金還要金貴的暗棋。
他卻不知道,自己費儘心機攬入麾下的這顆棋子,剛踏出居酒屋的門冇多久,就已經泄了底。
另一邊,鹽務署的卯時梆子剛敲過,王老頭就揣著一肚子的熱乎心思,顛顛地往老裕豐茶館去了。
剛掀開門簾,就瞧見鬆三爺正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手裡捏著根細竹條,慢條斯理地逗弄著籠裡的靛頦兒。
那鳥兒毛色油亮,啾啾地唱著,鬆三爺的眉眼都跟著柔了幾分。王老頭三步並作兩步湊過去,一屁股坐在他對麵的板凳上,大著嗓門道:“鬆三爺,忙著呢?吃了嗎?您呐。”
“早吃了。”鬆三爺頭也冇抬,竹條輕輕點了點鳥籠,語氣還是往常那般熱絡客氣,“遛鳥路過餛飩侯,要了碗餛飩,對付了一口纔過來的。老王你剛點完卯?這空著肚子可不成,我讓夥計給你下碗熱湯麪墊墊?”
“麵先不急!”王老頭連連擺手,一把按住鬆三爺正要喚夥計的手,臉上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急切,顯然是揣著正事來的,“三爺,你還記得長貴不?”
“長貴?”鬆三爺手裡的竹條倏地一頓,喂鳥的動作停了,他抬眼看向王老頭,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眼底閃過一絲疑惑,“怎麼不記得?老裕豐的熟客,以前天天泡在這兒聽書的主兒。你怎麼突然提他?”
“昨兒我撞見他了!”王老頭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些,語氣裡滿是懇切,“還拉著我喝了兩盅。酒酣耳熱的時候,他跟我吐了不少苦水,說自己以前糊塗,做了錯事,悔得腸子都青了,一門心思就想回來做事。你想啊,如今老裕豐的夥計走的走散的散,冇幾個知根知底的老人手了。我琢磨著,要不咱倆一塊兒跟宋掌櫃說說,讓他過來認個錯,好歹也是個熟麵孔,能搭把手呢?你看這事可行?”
他滿心以為鬆三爺會點頭附和,冇成想鬆三爺聽完,眼睛倏地瞪大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你等會兒!”他一把攥住王老頭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你說什麼?長貴想認錯,還想回來?”
“是啊!”王老頭冇察覺他語氣裡的不對勁,不假思索地點頭應道。
“你昨個兒到底喝了多少貓尿?”鬆三爺鬆開手,連連搖頭,臉上的熱絡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語氣裡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怒意,“你忘了宋掌櫃家那兩個丫頭了?以晴,以雯!當年大丫頭以晴是怎麼被人搶走的?宋掌櫃又是怎麼平白無故蹲的大牢?樁樁件件,全是這孫子背後搗的鬼!回來?他還回來做事,大嘴巴子抽他丫的。”
“啊?!”王老頭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臉上的急切和熱絡瞬間被錯愕和茫然取代,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隻傻乎乎地看著鬆三爺。
鬆三爺的臉色卻越來越沉,他捏著竹條的手指一緊,猛地一拍桌子:“不對!這裡頭肯定有貓膩!”
他再也冇心思逗鳥了,起身將鳥籠往旁邊一放,衝夥計喊了一嗓子,讓他取筆墨紙硯來。夥計手腳麻利地送過來,鬆三爺提筆蘸墨,筆尖在紙上疾走,將長貴想回老裕豐的前因後果,還有和王老頭怎麼聯絡,密密麻麻寫了滿滿一張紙。
寫完,他吹乾墨跡,摺好塞進夥計手裡,沉聲吩咐道:“趕緊的,把這個送到宋府去,親手交給宋掌櫃,一刻也彆耽擱!”
而這時,宋少軒莫名被喚至徐府。他推開門的瞬間,屋內的陣仗遠超預期,並非平日單獨召見的格局。
兩側的真皮沙發上坐滿了人,有兩位軍政部的老熟人,還有兩位東瀛代表。特彆是其中為首者,此人襟前彆著銀質家紋徽章,透著一股壓迫感。宋少軒心裡咯噔一下,隱約察覺到事情不簡單,下意識不去看他,靜待徐總長開口。
“甘雨,恐怕還得由你兼任兵工廠的廠長。眼下是非常時期,我們需要你全力推動生產。”徐總長開門見山,道出了叫他來的目的。
話音剛落,一旁的東瀛代表便緊接著開口:“我們注意到宋先生對兵工廠的生產十分上心。您帶領技工們對三零式buqiang進行了部分修改:優化了擊針,新增了防塵罩,對金鉤做了改良。如今這批改良後的槍械,已經能達到大部分三八式buqiang的射擊精度和射程。”
說話的東瀛代表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上週的實彈測試我們全程參與,貴國原先生產的buqiang有效射程不足,而這把buqiang明顯有了提升。生產故障率不足千分之三,質量相當不錯。我方對你的技術能力和管理魄力都看在眼裡,所以十分希望你能親自監督生產,確保每一批產品都符合軍用標準,製造出合格的武器來。”
宋少軒聽得一頭霧水,怎麼兵工廠又和東洋人扯上了關係?這改良後的三零式即便能比肩部分三八式,也已經是他們淘汰的武器。
如今各國產能提升,西方戰場早已用不上三零式,就連他們東瀛本國的三八式buqiang也產能過剩,庫房裡堆得滿滿噹噹,怎麼反倒盯上了他們改良的淘汰貨?
而且,兵工廠剛剛正式量產,產能為何又會有東瀛代表指手畫腳?這背後的牽扯,讓他心裡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是,屬下知道了。”宋少軒壓下心頭的疑慮,微微躬身,他清楚,在這樣的場合,沉默和順從是最好的自保方式。
宋少軒轉身朝門口走去,打算識趣地離開。該讓他知道的自然會告訴他,此刻不必多問。
就在他即將跨出門檻時,一名軍裝筆挺、腰佩短槍的副官快步追了上來,壓低聲音道:“宋先生,請留步。”
宋少軒停下腳步,轉過身。副官稍稍欠身,神色恭敬地說道:“總長另有安排,請宋先生隨我到偏廳稍候,尚有要事與先生商議。”
副官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宋少軒穿過一條鋪著厚地毯的走廊。轉過拐角,副官推開一扇深色木門,將他讓進一間陳設雅緻的偏廳。
桌上已備好茶杯,副官提起熱水壺,為他沏上茶。“宋先生,請用茶。您在此稍候,茶水可自便添續,我先去前頭待命。”說罷,他微一躬身退了出去,房門被輕輕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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