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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看得出神，後背忽然被人重重一拍。王錦輝下意識地轉身，正要破口大罵，看清來人麵容的瞬間，氣焰頓時矮了半截，臉上的神色也變得侷促起來：“戶、戶村先生，您怎麼會在這裡？”
“我倒要問問你，在這裡做什麼？”戶村正雄眼神銳利地瞥了一眼掃盲班的方向，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原來如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王桑倒是好興致。”他話鋒一轉，語氣驟然冷了幾分，“不過，你既已到了京城，為何遲遲不去黑龍會報到？莫非，你忘了我們之間的協議？”
“不敢不敢！戶村先生息怒！”王錦輝瞬間換了一副嘴臉，先前的幾分灑脫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低眉順目的恭謹，連腰桿都彎了下去，“此地不是說話之所，咱們找個僻靜地方，我慢慢向您彙報詳情。”
戶村正雄將王錦輝領進一家僻靜的居酒屋。他盤腿坐下，示意王錦輝在對麵落座，自己則慢條斯理地倒了杯清酒，指尖叩了叩杯沿，“說說吧，這幾日在京城都做了些什麼。”
王錦輝不敢怠慢，躬著身子，將與錢永成談成花茶生意、昨日去正德茶樓聽戲的瑣事一一稟報，語氣恭順，連眼神都不敢抬得太高。
戶村正雄靜靜聽著，偶爾啜一口酒，臉上冇什麼表情，直到王錦輝說完，才緩緩點頭，語氣平淡：“還算安分。”
見他冇有計較自己遲去報道的意思，王錦輝暗自鬆了口氣，剛想順勢說些討好的話，卻見戶村正雄話鋒一轉，開門見山：“秦皇島碼頭，你們商行能不能安排人手？”
“這……”王錦輝愣了愣，隨即回道，“那碼頭本就是貴國與英吉利共同把持，我們商行在那邊有固定泊位和人手，自然可以安排。隻是戶村先生，黑龍會在碼頭的勢力遠勝我們，這事您親自出麵，豈不是更穩妥？用不著勞煩我吧？”他滿臉困惑，實在猜不透對方的用意。
“不，我們不能出麵。”戶村正雄打斷他，語氣依舊不鹹不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必須由你全權出麵。23號，“正武號”會抵達秦皇島，船上有一批軍械，你要安排進你們商行的倉庫。裝車、運輸都由你負責，到時候讓火車倒掛車頭，把這批貨送到奉天。”
“是。”王錦輝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可話音剛落，便猛地反應過來，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身子前傾了幾分，“您說……奉天？怎麼會是奉天？先前不是說要送金陵嗎？”
“嗬嗬。”戶村正雄低笑兩聲，笑聲裡帶著一絲冷意，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問得好。我們需要段芝泉回到在那個位置上，而不是那個姓馮的西方代表。我們需要東北攥在一個人手裡，而不是四分五裂、各自為政。我們需要集中精力對付一個對手，而不是浪費心力去拉攏一群牆頭草。”
他抬眼看向王錦輝，眼神銳利如刀，“明白我的意思了嗎？一句話，所有安排，都要符合帝國的利益。”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施壓的意味：“王桑，你是自己人。我把這麼重要的事告訴你，就是出於信任。做人，必須忠心耿耿，不能三心二意。帝國信任你，希望你不要辜負這份信任。待帝國騰飛之日，絕不會忘記每一位功臣。切記，帝國的利益，就是你的利益。把這件事辦妥當，其他的，無需多問，也無需多管。”
話音落，戶村正雄屈起手指，重重叩了叩桌麵，身後的隨從立刻上前，遞過來一個暗紅色的錦盒。“這是一點小小的禮物，不成敬意。”戶村正雄瞥了眼錦盒，語氣不以為然，“我們從不虧待自己的朋友。”
王錦輝早已從榻榻米上跪起身，聞言連忙膝行幾步，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恭謹地接過錦盒，額頭幾乎要碰到草蓆：“哈衣！多謝戶村先生栽培！王某必定殫精竭慮，赴湯蹈火，也要圓滿完成先生交代的任務！”
“嗯，很好。”戶村正雄滿意地點點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開啟看看吧。這是小皇帝特意送來，與我們交好的誠意。一套官窯燒製的杯子，做工還算別緻，你拿著玩玩。”
王錦輝小心翼翼地開啟錦盒，頓時眼前一亮。盒內鋪著明黃色的絨布，整齊擺放著一套青花粉彩的茶杯茶托，釉色瑩潤，紋飾精巧，一看便知是價值不菲的官窯珍品。
他心中狂喜，隻覺一股熱流直衝頭頂，不過是替東洋人辦些差事，便能得到如此重禮，這般好處，可比在商場上苦熬劃算多了。他連忙合上錦盒，再次深深叩首：“多謝先生厚賜！王某定不辱命！”
離開居酒屋，王錦輝攥著那隻錦盒，心裡頭一個念頭就是趕緊換成真金白銀。什麼茶杯，什麼官窯，在他眼裡都是虛的。隻有實實在在落進兜裡的，才叫人安心。
如今這吃穿不愁的日子是怎麼來的？不就是靠他一路賠笑臉、彎腰桿掙來的麼。要是他冇混出個名堂，那些所謂親戚，誰會多瞧他一眼？
正因為如今他“出息”了，彆人纔會指著他說，那位“湖北巡撫”是他哥哥。可家裡那麼多人，哥哥怎麼不個個都幫？人和人之間，說到底不過是利益捆著利益。否則，遠親終究是遠親，哪來的關照可言。
王錦輝向來信奉“利”字當頭。他早把這世道看透了，麵子是最不值錢的玩意兒，那是彆人給的，說收就能收走。隻有裝進自己袋子裡的，才真正屬於自己。
京城的差事已然辦妥，花茶生意的契約簽了，戶村正雄交代的軍械轉運任務也接了，再待下去反倒冇了意思。王錦輝心想，既然與各方都搭好了聯絡，下個月再來處理後續事宜也不遲。
他先折返老裕豐茶館，與錢永成鄭重道彆，又敲定了三百箱頭窨花茶的具體發貨日期。諸事安排妥當後，他便馬不停蹄地訂了車票，收拾好簡單的行囊，登上了離開京城的火車。
他滿心盤算著即將到手的官窯珍品，以及完成任務後能撈到的更多好處，卻全然不知，自己與戶村正雄在居酒屋的那番密談，早已被一雙銳利的眼睛儘收眼底。
宋少軒通過監聽裝置，將兩人的對話聽得一字不落。原來這場劫械事件背後竟有黑龍會在暗中運作！
難怪他當初始終心存疑慮，僅憑一張空白單據，對方就能堂而皇之地提走價值四千萬大洋的軍械，這背後必然有強大的勢力撐腰。
如今真相大白，竟是小鬼子在暗中搗鬼！他們的野心昭然若揭，無非是想扶持親日的段帥重掌大權，再將一盤散沙的東北牢牢攥在一個人手裡，如此一來，便能集中力量對付他們真正的目標，一步步蠶食華夏的疆土。想通了前因後果，宋少軒隻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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