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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您這訊息可比小的靈通多了!”文三笑著回話,“小的不清楚什麼廣德樓,隻知道這位月桂仙子如今紅得發紫。梅先生的戲票才兩塊大洋一張,她這票價就要一塊大洋,還照樣座無虛席,一票難求呢!”他一邊說,一邊加快了腳步,語氣裡滿是對這位名角的推崇。
“走,去瞧瞧!”王錦輝心中的鬱悶一掃而空,隻剩滿心的期待,連坐直了身子。
文三果然冇說錯,正德茶樓外早已排起了長隊,果然是一票難求。王錦輝索性加價,才得以擠進門去,尋了個偏座坐下。
誰知剛聽了開場幾個小段,他便暗自慶幸來對了。這月桂仙子果然名不虛傳,容貌清麗絕塵,唱腔婉轉悠揚,身段更是曼妙婀娜,一顰一笑都透著股勾人的韻味,看得他滿心歡喜。
他當即抬手招來夥計,遞過去一張一百大洋的兌票,語氣爽快:“給台上的月桂仙子送個花籃。”
可他這百大洋的打賞,在全場之中竟顯得微不足道。頭排坐著的袁三爺、警察廳處長、岑貝勒等人,個個出手闊綽,一場戲下來,上千大洋的打賞流水似的送上去,引得台上頻頻謝賞。
好不容易等戲散了場,月桂仙子款步走下台來,向各位賓客答謝。王錦輝定睛細看,隻覺她真人比台上更顯風姿,心中愈發讚歎。
可看著看著,他忽然愣住了。隻見月桂仙子身側,竟跟著兩個熟悉的身影,不是彆人,正是錢永成茶館裡端茶送水的丫頭!
她們正一左一右扶著月桂仙子,神態親昵,彷彿自家姐妹一般。王錦輝心中頓時泛起了嘀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錦輝強按捺住心頭翻湧的疑問,轉身離了正德茶樓,獨自尋了家臨街酒樓,揀了個靠窗的座兒,悶頭便喝起酒來。
幾杯黃酒入喉,腦海裡反倒愈發清晰地浮現出那幾個身影——昨日茶館裡手腳麻利、眉眼靈動的姑娘,撥弄算盤時精明乾練的姑娘,還有戲台上明豔動人、唱腔婉轉的月桂仙子。
酒喝得越多,心頭的紛亂思緒便越纏越緊,到最後,他隻覺天旋地轉,終是人事不省,醉倒在了酒桌旁。
翌日清晨,王錦輝在一陣頭痛欲裂中猛然驚醒。睜眼望去,周遭是間陳設簡陋的陌生屋子,絕非自家那張舒適的床鋪。
他正兀自恍惚,酒樓夥計聞聲推門進來,這才道明原委。原來昨夜他醉得厲害,店家問不出他的住處,隻得將他攙到後堂臨時安置的榻上歇了一宿。
王錦輝聽罷,頓時麵露赧色,連忙起身致歉,不僅結清了酒錢,還多塞了些賞錢。隨後匆匆整了整衣衫,快步出門,在街邊攔了輛人力車,直奔老裕豐茶館而去。
一進茶館,他連半句寒暄周旋的心思都冇有,見著錢永成便開門見山,連茶都顧不上喝一口,急切地追問:“昨日那兩個端茶的丫頭……她們怎會認得月桂仙子?”
錢永成見他神色焦灼,額角還掛著宿醉未消的汗意,不由得淡淡一笑。他不緊不慢地提起銅壺,為王錦輝斟上一杯溫熱的醒神茶,這才緩緩開口:“王經理莫急。您說的那位月桂仙子,正是她們的嫡親姐姐。一家人血脈相連,日日相處,又怎會不熟悉呢?”
“啊!”王錦輝低低驚呼一聲,後知後覺地打量著四丫頭,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昨日那兩個丫頭與月桂仙子的眉眼間,分明藏著幾分相似的輪廓,隻是自己先前滿心都被驚豔占了去,竟半點冇往親緣上頭想。
他臉上頓時漫開幾分窘色,搓著手,語氣帶著幾分難為情:“錢掌櫃,不知可否……叫那兩位丫頭出來說幾句話?我想……多瞭解下月桂仙子的近況。”
錢永成心裡頭冷笑一聲——這姓王的,看著像個正經生意人,倒也是個見了美色就挪不動腳的浪蕩子!
換作平時,他早便一口回絕了。可東家早前特意打過招呼,說這位王經理務必得順著性子招待。雖猜不透東家的用意,錢永成還是按捺下不悅,揚聲喚來了四丫頭。
王錦輝連忙正襟危坐,與四丫頭攀談起來。他這才發現,眼前的姑娘雖不及月桂仙子那般明豔照人,卻也是眉清目秀,眉宇間隱約透著幾分姐姐的影子。
更難得的是,她談吐不俗,舉止大方得體,全然冇有尋常女子的忸怩拘謹,反倒帶著一股子當代知識女性的通透伶俐。
起初,兩人還隻是聊些月桂仙子唱戲的日常,說著說著,竟愈發投機。王錦輝越聊越起興,不知不覺間,窗外日頭已然偏晌,又到了飯點。他厚著臉皮,順勢又賴在了茶館蹭飯。
四丫頭也不扭捏,轉身去了後廚忙活。不多時,便端上一大鍋筒骨酸菜,竟是學的砂鍋居的招牌做法。
酸菜酸香爽脆,筒骨燉得酥爛脫骨,湯汁濃白醇厚,滿滿噹噹一大鍋,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夥計們的飯菜簡單,隻就著這鍋酸菜啃饅頭;而他們這桌,還多添了一盤醬肘子,葷素搭配,格外豐盛。
四丫頭畢竟才十多歲,正是半大孩子的年紀,吃飯也不講究什麼斯文吃相。她抓起一根筒骨,張嘴就啃,嘴角沾了油星也毫不在意,眉眼間滿是鮮活的朝氣。
這副率真模樣,瞧著竟格外稀罕。王錦輝已是三十多歲的人了,看著她這副模樣,竟像是看著自家晚輩一般,先前那點綺念漸漸淡去,眼底浮起的儘是柔和的笑意。
宋少軒等人早已先入為主,總覺得像王錦輝這般周旋於商場、見色便挪不開眼的人,定是大奸大惡之徒,骨子裡藏著色中餓鬼的本性。
可他們偏忘了,人心本就有兩麵。王錦輝固然有見利忘義、精於算計的一麵,卻也藏著不為人知的柔軟。
他瞧著四丫頭率真可愛,又透著股超出年齡的聰慧通透,心底裡竟止不住地生出歡喜。隻是這份喜歡,無關風月,純粹是長輩看待晚輩的欣賞與疼愛,乾淨得不帶半分雜念。
午餐過後,四丫頭笑著向二人道彆,拎起布包便匆匆往外走。她早已高小畢業,本就無心繼續升學,如今正跟著範先生打理掃盲班,每日要帶著一群百姓識字、學算學,半點不敢耽擱。
王錦輝見她一溜煙跑出門去,也起身向錢永成告辭,腳步不自覺地跟了出去。他遠遠尾隨著,將四丫頭一路上的模樣看得分明。
她穿過街巷時,會笑著與路邊攤販打招呼;遇上乞討的老人,會掏出幾枚銅板遞過去;到了掃盲班門口,還未進門便聽見她清脆的嗓音,正耐心教著學員們認讀生字。王錦輝心中不由暗暗讚歎,這可真是個心善又上進的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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