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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間內茶香嫋嫋,窗欞外的斜陽透過竹簾,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影。錢永成引著王錦輝落座,親手為他斟上一杯剛沏好的茉莉,瓷杯輕碰間,茶香混著花香漫了開來。
“王經理,嚐嚐這頭道的茶。”錢永成指尖搭在杯沿,笑意溫厚,“老裕豐的規矩,好茶得配好水,這是玉泉山拉來的活水,就為襯這九窨的茉莉。”
王錦輝端起茶杯,先湊在鼻尖輕嗅,眉梢微微一動。他玩茶多年,最懂其中門道。這茶香清而不浮,醇而不膩,確是地道的九窨工藝,比先前跑的幾家鋪子高出不止一個檔次。
他淺啜一口,茶湯滑過舌尖,花香在喉間久久不散,忍不住點頭:“不錯,難怪文三那車伕把你家誇得天花亂墜,果然有些門道。”
“王經理過獎了。”錢永成笑著續上茶水,話鋒悄然一轉,“您說是替格律洋行采買?西洋那邊對花茶的講究,倒是越來越細了。”
王錦輝放下茶杯,指尖摩挲著杯壁,眼底閃過一絲警惕,嘴上卻打著哈哈:“不過是混口飯吃。西洋人愛這口鮮靈,願意花價錢,咱們做買賣的,自然得投其所好。”
他頓了頓,反問:“錢掌櫃看著精明能乾,倒不像會守在這麼個小鋪子的人物?”
“實不相瞞,”錢永成神色坦然,“我是上個月才接了這鋪子。原本是做當鋪買賣的,可惜原先的東家經營不善,已經倒閉了。不過您放心,老裕豐不同。我們不但與商行有合作,東家還在zhengfu裡當差。”
王錦輝聽後點點頭,心裡踏實了幾分:“你們東家在zhengfu裡當差?是做什麼差事的?”
錢永成笑了笑:“我家東家不是什麼大官,但一提便知道。宋老闆先前督辦學堂,如今督辦工廠,也算是與實業打交道的人。”
“原來早有根基。”王錦輝又喝了口茶,至此終於放鬆了警惕。這家茶館,貨物、背景都冇問題,接下來,便隻是價錢和數量的事了。
“不知這批貨物是否皆能保此番品質?三百箱之數,當真齊備無虞?”王錦輝話鋒一轉,終於切入了關鍵細節。
“王經理儘管放心!”錢永成身子微微前傾,語氣篤定,“咱這製茶的手藝是祖上傳下來的,從選料到窨製,每一道工序都拿捏得死死的,半分不敢摻水,半點不肯含糊。”
說罷,他起身往門口揚聲喚了一句。不多時,四丫頭端著個鋥亮的錫罐輕步進來,錢永成接過,指尖一旋便掀開了罐蓋,順勢遞到王錦輝麵前。一股比先前更為馥鬱清冽的茉莉香氣驟然漫開,濃而不膩,直鑽鼻腔。
“這是去年的頭窨好茶,整個字號也隻產出三百多箱。王經理若是瞧得上眼,我便勻您整整三百箱,絕無二話。”
王錦輝眼神陡然一亮,指尖撚起一撮茶葉,湊到鼻尖細嗅,又輕輕撚碎,感受著葉片的乾爽與韌勁,末了緩緩點頭:“既如此,便談談價錢吧。這個數,你看如何?”他抬手比出一個數。
錢永成瞥了眼那手勢,嘴角輕輕一撇,搖了搖頭:“王經理這價,未免把這茶瞧輕了。此茶金貴得很,從采花到窨製,耗工耗時不說,城裡的茶客搶著要,咱可不愁銷路。您這是把它當成普通花茶來出價了。”
“這還不成?”王錦輝眉峰一挑,語氣裡帶著幾分訝異,“錢掌櫃這話倒有意思。前幾年,我都是按這個價錢進貨的。”
“您也說了,是前幾年。”錢永成歎了口氣,語氣添了幾分無奈,“如今這價錢,您還能買到這般頭窨好茶嗎?自打辮子軍鬨過一場,這京城已是第二回出搶劫的亂子了,哪家商戶還敢大量囤貨?”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些,“做買賣的,最怕的就是這兵荒馬亂。再加上如今路途不靖,路匪猖獗,運貨的成本、損耗都往上躥,這茶價自然低不下去。”
“這……”王錦輝一時語塞。錢永成說的全是實情。京城兩度遭逢大亂,受損最烈的便是商戶;再加上官府賦稅日漸加重,市麵上各類貨物的價錢,確實都比往年高出了不少。
雅間內瞬時陷入了沉寂,空氣中隻剩茶香縈繞。兩人各懷心思,一個暗忖成本難降,一個盤算利潤空間,一時竟不知如何往下推進。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的“錢叔”打破了僵局。
五丫頭輕輕推開房門,探進頭來:“錢叔,飯都備好啦。您要不要請這位客人一同用膳?”
錢永成臉上頓時漾開笑意,順勢起身相邀:“王經理,天色已然不早,不如一同用頓便飯?也好歇歇腳。”
王錦輝奔波了一整天,腹中茶水喝了不少,腹中卻早已空空如也,此刻正覺饑餓。他當即拱手一笑:“那便叨擾錢掌櫃了,多謝盛情款待。”
不多時,八仙桌上已擺好了四碟精緻冷菜:醬肘花、涼拌海蜇、糟毛豆,還有一盤油光鋥亮的鹵花生,香氣嫋嫋勾人食慾。
“錢叔,您先陪著客人慢用,我去灶上炒兩個熱菜下酒,很快就來!”錢禮莀手腳麻利地擺好碗筷,她轉身進了後廚,不多時便端出四盤熱氣騰騰的小炒。
翠綠的青椒炒肉絲火候正好,金黃的蝦仁滑蛋鮮嫩欲滴,清炒時蔬脆嫩爽口,還有一盤紅燒排骨色澤紅亮,醬汁濃鬱。吩咐五丫頭趁熱端到雅間,她才取來一卷皮尺,快步走到錢永成麵前。
“錢叔,我量量肩寬,回去把衣裳改一改,過幾日您就能換上新的了。”她動作嫻熟地展開皮尺,指尖輕輕搭在錢永成肩頭,量得又快又準。話音落,便收起皮尺,轉身匆匆回了後廚,背影利落又颯爽。
自打錢禮莀一出現,王錦輝的目光便像被磁石吸住一般,自始至終冇離開過她。那利落的身手、清脆的嗓音,還有眉宇間的爽朗勁兒,都讓他暗自心驚。
這一幕落在錢永成眼裡,嘴角不自覺地漾開一抹瞭然的笑意,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雅間內,兩人推杯換盞,酒液入喉,先前談生意的僵持感漸漸消融。冷菜爽口,熱菜鮮香,配上醇厚的米酒,越聊越投機。
酒意漸濃,先前卡在價錢上的僵局也悄然鬆動,你退一步我讓一分,藉著酒精的催化,一樁買賣終究是你情我願地談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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