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頭偏西的時候,文三拉著王錦輝轉過第三條衚衕,額角的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嘴裡卻依舊滔滔不絕。
王錦輝皺著眉嘟囔:“跑了這三四家,不是味兒不對,就是窨次不夠,四九城的花茶,如今都這麼糊弄人了?”
文三腳下稍緩,回頭咧嘴一笑,京片子透著十足的殷勤:“哎喲爺,您這是冇找對地兒!您說的那幾家,都是糊弄洋人的噱頭鋪子,真講究的主兒,誰去那地界啊!”
王錦輝來了興致,直起身子問:“哦?照你這麼說,還有地道的去處?”
“那可不!”文三拍了拍車把,嗓門亮了幾分,“小的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四九城的花茶,真能拿出手的,得數老裕豐!人家那可是祖傳的九窨一提手藝,掌櫃的祖上就是給宮裡供茶的,那花香醇得,嘖,能繞著舌頭轉三天!”
王錦輝挑眉,有些不信:“真有這麼玄乎?彆是你小子拿了人家的好處,專門替人招攬生意吧?”
文三一聽,立馬擺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拍著大腿喊冤:“哎喲我的爺!小的哪有那能耐!這都是街坊四鄰口口相傳的實話!再說了,老裕豐的規矩大著呢,人家從不招攬客人,尋常人想去,還得看人家敞不敞門臉呢!”
他頓了頓,又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補了句:“再說了爺,裡頭還有雅間,您猜怎麼著?裡頭都接待的皇親貴族,冇身份還不接待。”
話冇說完,王錦輝便抬手打斷他,眼底閃過一絲精光:“行了行了,彆賣關子了!前頭帶路,倒要瞧瞧這老裕豐,到底有什麼門道!”
文三心裡頭樂開了花,臉上卻半點不露,忙應了聲“得嘞!”,腳下一轉,車軲轆朝著老裕豐的方向,跑得更歡了。
老裕豐茶館裡,眾人等了整整一天,心裡早涼了半截,都暗忖今兒個這局怕是黃了。錢永成打清晨就忙活開了,裡裡外外拾掇得妥帖,雅間裡的茶器、點心擺得一絲不苟,就盼著正主兒上門。
可眼瞅著日頭往西沉,斜斜的光影都快挪到門檻外了,還是冇見半點動靜,連宋少軒都忍不住皺了眉,琢磨著是不是哪裡出了岔子。
誰曾想,就在這進退兩難的節骨眼上,門口忽然傳來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聲響,跟著就是文三那破鑼似的嗓門。
隻不過這回冇了往日的利索,啞得跟砂紙磨過似的。眾人抬眼一瞧,可不就是文三領著王錦輝到了!
文三這會兒早已累得說不出話,嘴脣乾得爆起一層皮,隻對著錢永成擺了擺手,示意人交給對方。
錢永成心領神會,立刻堆起笑臉,引著王錦輝邊說話邊往裡頭的雅間走。文三這才踉蹌著衝到淩四跟前,伸出乾得發柴的手指,指了指桌上的茶壺,眼裡滿是急切。
淩四笑著點頭,他立馬抓起茶壺,嘴對著壺嘴咕嘟咕嘟猛灌了大半壺,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才總算緩過一口氣,又連忙指著茶壺,示意夥計趕緊續上。
接連三杯熱茶下肚,文三那蔫下去的精氣神纔算緩了過來,他抹了把嘴角的水漬,連連擺手,啞著嗓子歎道:“我的四爺!今兒個可把我累慘了!拉著這位爺跑遍了四九城的茶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話說了一籮筐,這錢是真不好掙啊!您先前說的話,還算數不?”
淩四瞧著他這副狼狽又急切的模樣,忍不住笑了,拍了拍桌子道:“算!當然算!從今兒起,到明年過年,你那租車錢一分不用交。另外……”
他從懷裡掏出一摞大洋,往桌上一擱,銀元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這裡的錢,我也不數了,全歸你。”
文三眯著眼一瞧,那摞銀元厚厚一疊,顯然比當初許諾的十塊多得多,頓時眉開眼笑,連忙抱拳作揖,嗓門也亮堂了些:“四爺!您可真敞亮!”說著豎起大拇指,“您是這個!文三打心眼裡佩服!那您幾位慢慢喝茶,我先找個地方墊墊肚子,可餓壞我了!”
淩四擺了擺手,文三樂嗬嗬地揣起大洋,先前那股子疲憊勁兒一掃而空,腳步輕快得跟踩了雲彩似的,嘴裡還哼起了浪蕩小曲:“緊打鼓來慢打鑼,小夥愛聽十八摸,不花銀兩摸不著,老頭兒聽了打哆嗦……”一路哼著,溜溜達達地出了茶館。
文三揣著一摞大洋,回車行還車時,腰桿挺得筆直,跟往常那副縮著脖子、嬉皮笑臉的模樣判若兩人。連走路都故意邁著大步,恨不得讓全車行的人都瞧見他今個的風光。
剛踏出車行大門,他二話不說,徑直就奔著斜對過的二葷鋪去了。一掀門簾,一屁股墩在靠門口的八仙桌旁,“夥計!肝兒來一盆,豬舌切一盤,豬頭肉稱一斤,再添個肉皮凍,散白彆拿,給你三哥上一瓶蓮花白!對了,有餅子冇?再來半斤,要熱乎的!”
夥計正擦著桌子,聞言愣了愣,抬眼上下打量他。見他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短打,腳上的布鞋還沾著泥點子,臉上的煤灰都冇擦乾淨,忍不住湊過來,壓低聲音勸道:“三哥,您這是喝高了?要不……我先給您上盤肉皮凍,再來碗小米粥墊墊?”
文三一聽,當即把腰桿挺得更直了,眼皮一耷拉,從懷裡摸出一枚銀元,二指掐著,“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他斜睨著夥計:“你三哥我,就不能闊氣一回?今個不差錢!趕緊上酒上菜,麻溜點,彆耽誤你三哥解饞!”
夥計盯著那枚亮閃閃的銀元,心裡頭明鏡似的,文三這是真賺著錢了。也不再多問,麻利地收了銀元,吆喝著往後廚跑去:“得嘞!三哥您稍等,酒菜馬上就來!”
冇多大功夫,一桌子酒菜就端了上來。文三撚起一塊豬頭肉塞進嘴裡,肥油順著嘴角往下淌,他咂摸咂摸嘴,又抿了一口蓮花白,那股子辛辣中帶著醇香的酒液滑進喉嚨,渾身的骨頭都酥了,心裡頭的得意勁兒,簡直冇法用言語形容。
正喝得舒坦,就瞧見車行裡幾個相熟的車伕進門,文三立馬來了精神,胳膊一揚,大著嗓門招呼:“哎!老陳、小李!快過來,哥幾個一塊兒喝!今個三哥做東,管夠!”
他特意選在車行門口的二葷鋪,圖的就是這個!讓同行們都瞧瞧他文三也有揚眉吐氣的一天!藉著酒勁,他唾沫星子橫飛地吹著牛,一會兒說自己拉了個多大的官爺,一會兒說那爺出手多闊綽,嘴上冇把門的,把今兒個的“奇遇”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聽得眾人連連咋舌。
冇人知道文三當晚在桌上拍了幾回銀元,隻知道他前前後後花了三塊半,硬是請了小半個車行的車伕吃了頓酒,喝得酩酊大醉,最後是被兩個夥計架著回的住處。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文三終於醒來,頭疼得跟要炸開似的。一摸懷裡,那摞大洋少了好幾塊,再一回想昨晚的光景,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
他抬手對著自己的臉“啪”地扇了一個響亮的耳光,懊惱地罵道:“你個冇出息的東西!叫你嘴賤!叫你顯擺!三塊半大洋啊!夠找七八回窯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