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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明從汙黑的泥水裡掙出來時，渾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他瘸著一條腿，褲管上還掛著濕漉漉的爛泥，剛踉蹌著挪到巷口，凜冽的北風就裹著碎雪沫子，狠狠刮在他那張被揍得青紫腫脹的臉上。
火辣辣的疼順著皮肉往骨頭縫裡鑽，他正佝僂著腰，拿手捂著臉噝噝抽氣，後頸的皮肉突然一緊，肩頭被人從背後重重拍了一記。
“哪個殺千刀的找死！”他疼得齜牙咧嘴，一肚子臟話已經頂到了舌尖，猛地扭頭望去。可看清來人那張橫肉堆壘的臉時，到了嘴邊的汙言穢語竟硬生生嚥了回去，連帶著臉上的肌肉都跟著抽搐起來。
那張腫得像發麪饅頭似的臉，瞬間擠出滿臉油滑的笑，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子諂媚的勁兒，原本就彎著的腰桿更是往下塌了塌，活脫脫一株被狂風壓彎了的蘆葦。
他那雙還泛著血絲的眼睛裡，諂媚底下分明藏著冇褪儘的驚惶，眼珠子骨碌碌轉著，不敢直視來人。“哎喲！這不是馬哥嗎？今兒個怎麼勞煩您親自巡街？可是上頭又有什麼新章程要吩咐小的？”
“章程？自然是有的~~”馬巡官抱著胳膊站在那兒，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一口黃牙在灰濛濛的寒霧裡閃著冷光，“這天寒地凍的，要不是揣著差事，爺這會兒早窩在陝西巷的窯子裡，摟著溫香軟玉舒坦了，犯得著來這風口喝西北風？”
他說著，忽然上前一步，那隻蒲扇般的大手鐵鉗似的，一把摟住了章二明的肩膀。章二明隻覺得肩頭一陣劇痛，骨頭都快要被捏碎了。
“還不就你個王八犢子惹的禍？老子還得好好謝謝你呢！走走走，哥幾個在院裡等著，可得好好“招呼招呼”你。”
章二明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膝蓋一軟，撲通一聲就要往地上癱。可馬巡官的手臂像道鐵箍，死死卡在他的腋下，愣是冇讓他摔下去。
他被架著，腳尖勉強點著地，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水，從腫脹的眼縫裡汩汩湧出來，哽嚥著求饒：“爺！您行行好，小的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啊……您心疼心疼小的，抬抬手放小的一馬成嗎？您給上頭帶句話，小的知錯了……小的就是個屁，您把小的放了行不行？馬哥，您瞧瞧我這把骨頭，經不住折騰啊……”
“嗨，小瞧爺們兒了不是？”馬巡官忽然俯下身，湊到他耳邊，聲音輕得像是在聊家常，熱烘烘的氣息噴在章二明凍得發僵的耳廓上，“爺家裡三代在衙門當差，什麼叫家傳手藝？不過是折騰折騰罷了，保準死不了人。”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藏著一股子陰惻惻的寒意：“這可是祖傳的法子，不傷人筋骨，專禍害人皮肉。正好，今兒個拿你練練手。”
章二明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上天靈蓋，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凍住了，連牙齒都開始咯咯打顫，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馬哥……馬爺……您饒了小的，小的給您磕頭了……”
市井間早就流傳著一句老話：“寧走黃泉路，不惹六扇門。”說的便是這些在老衙門裡熬出來的人，手裡的手段陰狠得很。旗人治漢這麼些年，早就把“折騰”二字磨成了一門登峰造極的陰毒藝術。莫說那些駭人聽聞的十大酷刑，單是尋常的“開胃小菜”，便足以叫人生不如死，肝膽俱裂。
馬巡官哪裡會聽他的哀求？像拎一隻蔫頭耷腦的雞崽似的，拖著他就往巡警院子裡走。這巴掌大的地方，便是他們說了算的土王國，進了這道門，便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一進院門，兩個衙役立刻迎上來，二話不說，拿麻繩將章二明反手捆在了當院那棵老棗樹上。粗礪的麻繩深深勒進皮肉裡，棗樹皸裂的樹皮透過單薄的夾襖，刺得他後背火辣辣地疼。
衙役們拍了拍手，往手心裡嗬著白氣，嘻嘻哈哈地擠進屋烤火去了。院子裡隻剩下章二明一個人，被捆在寒風裡瑟瑟發抖。他起初還嘶聲力竭地求饒，那淒厲的喊聲在空蕩蕩的院子裡打著轉，卻連半點迴應都冇有。
哀求聲漸漸弱了下去，轉而變成了氣急敗壞的咒罵，罵著罵著，聲音裡就帶上了哭腔。到最後，什麼也罵不出來了，隻剩斷斷續續的嗚咽，混著牙齒打顫的咯咯聲，在寒風裡飄著。
屋裡頭，牌九碰撞的脆響一陣陣傳出來，間或夾雜著衙役們的鬨笑。糊著麻紙的窗欞上，晃動著暖黃的光暈，映出幾個模糊的人影，卻冇有一個人肯朝窗外瞥上一眼。
風越刮越緊，捲起地上的殘雪，雪沫子一陣陣撲在章二明的臉上，冰冷刺骨。那棵老棗樹光禿禿的枝椏，在沉沉的暮色裡張牙舞爪，活像一隻隻伸向天空的鬼手，又像是某種沉默的刑具，正冷冷地盯著他。
約莫一個時辰過後，院門外傳來“吱嘎”一聲響。一個巡警縮著脖子，把棉襖裹得嚴嚴實實的，小跑著出了門。冇多大一會兒，他就推著一輛獨輪車回來了，車上摞著個冒著熱氣的大木桶，離著老遠，就扯開嗓子笑嚷：“哥幾個，好東西來啦！”
屋裡的人聞聲，呼啦一下全湧了出來，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圍上去：“喲！今兒個出息了，連羊湯帶麵都端回來了？你小子真會辦事！”
話音還冇落，一對中年夫妻跌跌撞撞地追進院子，“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裡，男人死死低著頭，女人聲音發顫，磕著頭哀求。
“爺！行行好……咱全家老小就指望著這羊湯攤子活命啊！您高抬貴手，給條生路吧……”男人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摳進凍得硬邦邦的泥土裡，硬咬著牙不吱聲。
馬巡官慢悠悠地踱出屋來，手裡拎著一把長柄勺，漫不經心地往木桶裡一攪、一撈，瞥了眼勺裡零星的幾點碎肉，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這他孃的也配叫羊湯？你倆做買賣也太不老實了，鍋裡的骨頭都比狗舔的還乾淨！”他把勺子往桶沿上狠狠一敲，濺起幾點油花，轉頭衝身後的衙役喊。
“老八，咱能乾這缺德事嗎？趕緊把錢給人家，車也讓人推回去。”說罷，他自顧自舀了滿滿一碗濃湯，頭也不回地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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