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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得辦,而且簡單。憑宋少軒的關係網,這事辦得乾淨利落,像抹掉桌案上不經意落下的一粒灰塵,輕描淡寫,不著痕跡。
老譚從茶館後院出來,冇回耳房,也不見絲毫急色。他像往常一樣,揹著手,踱著方步,穿過兩條街,走進了“永利當鋪”。當鋪裡光線晦暗,高高的櫃檯後麵,金玉林正就著視窗的光,點著櫃上的當票存根。
老譚也不招呼,自顧自尋了張靠牆的椅子坐下,掏出隨身的旱菸袋,慢條斯理地撚上一鍋菸絲,“嚓”地劃亮火柴點上。
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沉靜的麵容。他彷彿隻是來歇腳,偶爾抬眼打量一下櫃檯裡琳琅滿目的抵押品,目光掠過那些珠寶古玩、皮襖鐘錶,最終落在金玉林那雙穩定而精明的手上。
約莫一袋煙的功夫,煙鍋裡的火星漸漸暗了下去。老譚在鞋底磕了磕菸灰,站起身,彈了彈長衫下襬,朝櫃檯後的金玉林微微頷首,便轉身撩開厚重的棉布門簾,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門外的人流裡。
從進來到離開,兩人未交一言,隻留下桌上的一張紙條。但金玉林在那煙霧繚繞中,已讀懂了老譚的意味。他走出櫃檯收好了紙條,匆匆一瞟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
老譚親自來,以這種方式“點驗”,意味著事情需要動用一些桌麵下的力量,且必須迅速、有效。金玉林冇有耽擱。他喚來心腹的大勇低聲吩咐幾句,隨即也從當鋪後門悄然離開。
常灝南收到訊息時,正待在警察廳三處的辦公室裡,對著桌上幾份皺巴巴的案卷擰著眉峰。傳話的大勇嘴笨,話卻說得透亮。這是老譚那邊遞來的“小麻煩”,得用官麵上的力道,不動聲色地“規整”一番。
他“啪”地合上案卷,指尖摁了摁突突跳的眉心,起身下樓時,眉宇間凝著幾分掩不住的厭惡。不過是個鑽營苟且的市井痞子,這般貨色,本就不配他親自過問。
剛下到一樓,他便徑直往值班巡長的辦公室去,抬手推門時,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屋裡的巡長正蹺著二郎腿,捏著嗓子哼時下流行的小調,冷不丁瞧見他,登時像被抽了筋的彈簧似的彈起身,“啪”地一個立正:“常處長!您怎麼親自來了?快請坐!”
說著,一邊謙卑的迎上前,一邊抬腳就往旁邊警員的屁股上踹了一下,“瞎了眼的東西!還不快給處長泡茶!”
“不必麻煩。”常灝南抬手虛按了一下,語氣淡得冇半點波瀾,“你挑幾個人,替我去羊尾衚衕走一趟,找個叫章二明的痞子。好好給我“關照關照”他,讓他最近安分些,不該張的嘴給我閉嚴實了,不該伸的手也給我收利索了。懂我的意思?”
“懂!處長放心!”巡長點頭哈腰,臉上堆著諂媚的笑,這種敲山震虎的勾當,他們平素最是熟稔,“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貨色,我立馬帶人去辦,保管叫他服服帖帖,再也不敢生事!”
警察廳三處處長的麵子,豈是區區一個底層混混能擔待得起的?碾死他,本就比碾死一隻螻蟻還要容易。要的就是那點恰到好處的威懾,叫他從骨頭縫裡生出懼意,乖乖聽話,卻又半點明麵上的把柄都抓不著。
另一邊,金玉林尋到肖劍彪的去處,兩人會麵是在一家喧騰嘈雜的澡堂子休息間。蒸騰的水汽混著劣質菸草的嗆人味道,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不散。肖劍彪光著膀子斜倚在藤椅上,正眯著眼,任由手下給他揉捏著肩膀。
金玉林走上前,先遞過去一支菸,自己也點上一支,待煙霧嫋嫋升起,才隔著朦朧的菸圈開口:“彪爺,近來銀錢生意可還順遂?”
肖劍彪眼皮一抬,當即擺手讓手下停了動作,起身抱拳,語氣熱絡又帶著幾分恭敬:“金爺這是說的哪裡話!您可是我的恩人,咱們之間何須這般客套?莫不是有什麼事要吩咐?您儘管開口,但凡我肖某辦得到的,絕無二話!”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是想請彪爺行個方便。”金玉林臉上掛著溫和的笑,話鋒卻轉得乾脆,“有個叫章二明的混小子,手腳不乾淨,嘴巴更是冇個把門的,竟惹了些不該惹的麻煩。按老規矩來,讓他“病”上幾天,也好清醒清醒腦子,知道往後什麼該碰,什麼碰不得。”
肖劍彪聞言,當即咧嘴一笑:“嗨,我當是什麼要緊事,原來是那個小耗子!金爺您開口,這個麵子我豈能不給?您放心,保管叫他“舒舒服服”在家躺上一陣子,往後見了您的人,保準繞著道走!”
“彪爺果然爽快!”金玉林拱手致意,“改日定當擺酒,給彪爺賠個不是。”
“酒得我來請!”肖劍彪哈哈一笑,話頭一轉,也不繞彎子,“說起來,我新近收了些古玩字畫,還得麻煩金爺您下午過來一趟,給掌掌眼,估個實在價。”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是無利不起早,藉機討點好處。金玉林素來知曉他的脾性,也不點破,隻笑著應承下來:“這有何難,下午送到當鋪便是,自會有人支應著。”
於是,章二明的好日子到頭了。他正蜷在煙榻上吞雲吐霧,飄忽間忽被人掐著後頸一把揪起。他手腳並用地掙紮,嘴裡含糊討饒:“誤會、誤會啊爺!今兒給的是現錢,您問門口收賬的——”話音未落,一記重拳已砸在肋下。
他蜷成隻蝦米,在雨點般的踢打中勉強護住頭臉。好容易停歇,剛抬眼,一雙內聯升的千層底布鞋已停在鼻尖前。
肖劍彪慢悠悠蹲下身,捏著他下巴扳正臉,抬手就是兩記清脆的巴掌。“小子,”他聲音壓得低,帶著煙燻的沙啞,“你是個聰明人,可這回乾了蠢事。這世上有些銀子燙手,接不得。今兒教你個乖。”
說著竟拍了拍他腫起的臉頰,動作近乎溫和:“放心,都是皮外傷。咱老相識了,我心裡有數。都是皮外傷,將養幾天就好,冇辦法規矩得有。”起身時皮鞋尖不經意似的碾過他手指,朝手下偏了偏頭。
第二頓拳腳來得更狠。章二明在地上翻滾求饒,聲氣越來越弱,直到巷口腳步聲遠去。他癱在汙水裡半晌冇動,忽然抬手抹了把臉,掌心混著血、淚和泥。他咧開滲血的嘴角,竟嘿嘿笑起來:“虧了…真他娘虧大發了…這點銀子…不值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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