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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酒屋的暖黃燈火漫過木紋長桌，方家良的眸子裡燃著一簇躍動的光，屏息聽著犬養平齋細數東瀛明治維新的種種舉措。他攥緊了掌心，隻覺那番變革經綸，恰是救華夏於沉屙的一劑良方。
宋少軒靜坐一旁，指尖撚著微涼的酒杯。其中關節利害，他早已同身邊諸人剖析過無數遍，可這世上的事，從來都是知易行難。
老祖宗說“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可亂世浮沉，眼見的或許是精心織就的障眼法，耳聞的更是顛倒是非的風言風語。未曾親身淌過那片渾水，又何來底氣說一句“我懂”。
他自隨楊安華曆練以來，早已看透了方家良這類讀書人的執念。他們雖是寒窗苦讀的飽學之士，可放在時局劇變的洪流裡，所知所學，未必比得上後世一個高中學生。
閉塞的訊息，陳舊的典籍，再加上東西方思潮猛烈碰撞的衝擊，讓這群心懷家國的書生，恨透了列強鐵蹄下的屈辱，渴盼著尋一條救亡圖存的出路。於是，那些崛起的列強，便成了他們眼中最值得效仿的範本。
宋少軒麵上還得陪著幾分客套的笑，虛與委蛇間，隻覺這身偽裝穿得久了，連骨頭裡都透著幾分倦怠。
他懶得再去搭話，隻垂眼抿著杯中的清酒，任憑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倏忽間才驚覺，一年的光景竟已在指尖悄然溜走。這三百多個日夜，既是熹微晨光刺破長夜的序章，亦是烽火狼煙席捲九州的開端。
值得慶幸的是，遠在北國的十月革命浪潮裡，一千五百名華夏技工組成的“華夏團”投身其間。他們就像一顆顆火種，為布林什維克思想傳入華夏大地，鋪就了一條隱秘卻至關重要的通路。
湘省第一師範的一名青年，亦敏銳嗅到了時代風雲的翻湧，他親手創辦了湘江一師工人夜校，要讓大字不識的勞工們握起筆桿。他篤信，文化能啟智，更能喚醒沉睡的靈魂。
可陰霾也從未遠離。不過十數日的複辟鬨劇，竟成了軍閥割據的導火索。此前各方勢力尚且維持著麵和心不和的虛禮，經此一役，終是撕破了臉皮，直皖兩派壁壘分明，曹仲珊之流也順勢從幕後走到台前，野心昭然若揭。
而影響最為深遠的，莫過於紫禁城裡那位退位小皇帝的一紙偽詔。他竟荒唐地冊封劉姓官員為川省督軍，此舉當即引來南方革命派的激烈聲討，滇軍更是藉機揮師入川。
本就紛亂的川省靖國戰爭，自此徹底陷入泥潭，也為這片土地往後數十年的兵荒馬亂，埋下了萬劫不複的伏筆。
這世道大抵如此，有晦暗沉淪，便有微光破土。前幾日，以雯的信箋輾轉遞到宋少軒手中，字裡行間滿是懇切，托他照拂一二，助自家丈夫往奉天謀一份商路生計。
此時的奉天，早已是另一番氣象。雨帥鐵腕收攏軍政大權，那位王大人坐鎮奉天整飭年餘，交出的答卷更是令人側目！
這座財政向來捉襟見肘的關外重鎮，竟破天荒實現了收支平衡，賬麵上甚至積下了頗為可觀的盈餘。這樁喜訊讓雨帥欣喜不已，他比誰都清楚，唯有攥緊了銀錢，新政推行纔有了穩固的根基。
藉著毛熊內亂的契機，雨帥揮師圍住了中東鐵路護路隊，硬是將四千餘名毛熊兵卒儘數驅逐出境。這是華夏第一次從洋人手中，收複了中東鐵路的大半管轄權，為後續新政的鋪開，掃清了最大的障礙。
念及於此，宋少軒不覺出了神，無意識的托著下巴手指婆娑著鬍鬚，腦海裡已悄然盤算起如何幫扶的門路。
他這般失神的模樣，落在犬養平齋眼裡，卻被賦予了更深的意味。這個商人身邊有茶館裡的林公子，還有身邊這個熱忱的革命派青年。
這些在犬養平齋心中早已掀起了無數揣測。宋老闆究竟是何等人物？他的身份背景雖已探明，可此人是否算得上值得信賴的合作夥伴？他的骨子裡，到底是穩健的改革派，是劍走偏鋒的激進派，還是深藏不露的保守派？
犬養平齋一麵同方家良熱絡周旋，句句不離東瀛新政的妙處，一麵用眼角的餘光，意味深長地瞥了宋少軒一眼。
一念既定，他已暗下決心，待明日便傳令戶村正雄，務必將宋少軒的底細，再徹查個水落石出。
三人各懷心腹事，將那頓酒喝得索然無味。酒闌人散，宋少軒踏著月色回了宅邸，犬養平齋則坐進了停在巷口的汽車，唯有方家良還沉浸在明治維新的藍圖裡，一路低頭思考往住處走去。
翌日天剛矇矇亮，宋少軒便已坐在書房案前。信紙鋪展提筆書寫，寥寥數語便將奉天的商機與需規避的風險寫得明明白白。
寫完，他吹乾墨跡，將信箋摺好塞進信封，喚來老譚：“把這個給李教授送去，告訴他，今夜務必抽空來我這兒一趟。”
他頓了頓，正要交代自己出門要去的地方，老譚卻忽然躬身拱手，語氣帶著幾分急促：“老爺，金爺來了，就在前院候著，說是有十萬火急的事，請您務必走一趟。”
宋少軒聞言便是一愣。金玉林是什麼人？那是四九城裡出了名的人精，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做事向來滴水不漏，從不會在大清早跑到他家裡來尋人。今日這般反常，必是出了天大的事。
他不敢怠慢，當即一擺手：“撤了早餐，備車！”話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地往門外走。
前院的金玉林正揹著手來回踱步，一身綢緞棉襖被清晨的風撩起衣角，平日裡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竟有些散亂。
一見宋少軒出來，他臉上那股子沉穩乾練蕩然無存，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匆匆作了個揖，一把便攥住了宋少軒的手腕：“宋爺！您可算出來了！小的實在是冇法子了，這事一兩句話說不清楚，您快跟我走一趟，到了地方您就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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