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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少軒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心緒強壓下去。此時此刻,他腦海中異常清晰地迴響著楊安華最後的叮囑。
“記住,彆去琢磨他們具體要怎麼做。那不是你該碰,更不該深究的領域。你的任務隻有一件,用你們之間最穩妥、最安全的方式,把“黑龍會已在調查彙通商行”這個訊號,準確無誤地遞到孔庸之手裡。剩下的事,交給他。”
他不再猶豫,從內袋掏出鋼筆,就著昏黃的燈光,在一張巴掌大小的素白紙片上飛快寫下幾個字。待墨跡已乾,他將紙條對摺兩次,邊緣壓得嚴絲合縫。
推開房門,他徑直找到正在後院哼著小曲的老譚。將紙條遞過去時,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林公子交代過,緊急時找你。儘快處理,手腳乾淨,不能留痕,更不能讓人察覺。”
老譚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在紙條上停留一瞬,隨即接過,什麼也冇問,隻沉沉應了一句:“放心。”
他轉身回屋,不緊不慢地點燃一鍋旱菸,深深吸了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打了個轉。然後,他拿起那杆油光發亮的煙桿,趿拉著舊布鞋,像是尋常出門遛彎一般,晃晃悠悠地融入了街市的人流。
他沿著熟悉的街巷慢悠悠地轉了一圈,在某處牆角,喉間發出兩聲渾濁的咳嗽。聲音剛落,牆角一個蜷縮著的、衣衫襤褸的乞丐便動了起來。
他端著破碗,趔趄著走到老譚跟前,將碗晃得叮噹響,拖長了調子哀告:“老爺……行行好吧,賞口吃的,日行一善,積德啊……”
老譚臉上立刻浮現出毫不掩飾的嫌惡,捂著鼻子側身後退半步,像是怕沾上什麼臟東西。他嘴裡不耐煩地嘟囔著:“去去去,遠點兒!”手卻彷彿隨意地一揚,幾枚零散的銅子兒“叮噹”落進破碗。
乞丐麻利地收起碗,轉身便走,動作乾脆得與方纔的遲緩判若兩人。他穿過半條街,在一個賣白水羊頭、冒著騰騰熱氣的小攤前停下。目光一掃,徑直走向一個正獨自坐著喝酒吃肉的年輕姑娘。
毫無預兆地,他朝著姑娘麵前那盤切好的羊頭肉,“嗬——呸!呸呸!”連啐了幾口濃痰。
“哎喲!你這作死的!”姑娘驚得跳起,柳眉倒豎,張口便要罵。可抬眼與那乞丐目光一碰,她滿腔的怒意瞬間凝固,化作一聲冰冷的冷哼。
她憤憤地一拍桌子,抓起自己的小包,起身便走。與那乞丐擦肩而過的刹那,寬大的袖口似有若無地一拂。乞丐那隻臟兮兮的手,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微微一遞。
什麼也冇發生。隻有那張摺好的小紙條,已如一片輕盈的落葉,悄無聲息地落入了姑孃的掌心。她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彷彿隻是被一個無賴壞了興致,趕著去尋一處清淨。
姑娘避開人群,在一個背光的巷角迅速展開紙條。目光掃過那行小字,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她冇有絲毫猶豫,將紙條揉進嘴裡嚥下,隨即加快腳步,七拐八繞地回到一處僻靜小院。
門扉輕掩又合攏。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院門再次開啟時,走出來的已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人。粗布衣裳打補丁,頭髮用一塊褪色的藍布巾包得嚴嚴實實,臉上不知抹了什麼,灰撲撲的,連耳後頸項都細緻地塗暗了些。
她將一個不起眼的藍布包袱抱在胸前,裡麵除了一套換洗衣物和乾糧,還有一張小心藏好的小額銀票。腳步匆匆,卻低著頭,貼著牆根走,很快彙入通往火車站的人流。
月台上擁擠嘈雜,蒸汽與煤煙瀰漫。她冇去售票視窗,隻是在人群邊緣逡巡,直到一個穿著鐵路製服、眼神精明的漢子走近,幾不可見地與她交換了一個眼神。
幾句低聲快速的交談,幾塊銀元悄無聲息地遞過去。隨後,她便跟著那漢子,從一節車廂的尾部鑽了上去,蜷進了車廂連線處堆滿雜物和行李的昏暗角落。這裡空氣渾濁,充滿機油和體味,是所謂“牛馬票”乘客的典型位置。
火車嘶鳴著開動。她把自己縮得更緊,頭靠在冰涼的廂壁上,閉著眼,彷彿睡著了。檢票員過來時,隻是用手電在她臉上晃了晃,對那個領她上車的漢子點點頭,便掠了過去。
這種情景,在這條線上太常見了。旅途漫長,她適時地表現出“暈車”的難受,幾次捂著嘴乾嘔,甚至真的吐了些清水在事先備好的破布上,那股酸腐氣讓她周圍的“鄰居”都嫌棄地挪遠了些。她毫不在意,反而因為這無形的隔離,獲得了一絲安全感。
車廂裡燈光昏暗,人聲混雜著鼾聲。行至荒野路段時,車廂連線處猛然一陣晃動,伴隨著粗野的喝罵和驚叫,扒車的劫匪上來了。
幾道凶狠的手電光柱亂掃,翻找行李,威嚇乘客交出錢財。一個滿臉橫肉的匪徒踢開擋路的籮筐,光線掃過她汙穢的臉和單薄的包袱,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嫌惡地移開,罵咧咧地轉向前麵稍顯光鮮的車廂去了。
火車終於拖著疲憊的軀殼駛入津門車站。她隨著人流踉蹌下車,周圍的人無一不掩鼻側目,快步遠離。她垂著頭,抱著包袱,沿著肮臟的月台慢慢走遠,那瑟縮的背影,完美地融入了這座龐大城市最底層、最不引人注目的灰色背景中。
隻有在她抬頭辨明方向的那一刹那,那雙被塵土掩蓋的眼睛裡,才飛快地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銳光,隨即又迅速熄滅,恢覆成一片茫然的疲憊。
第二天晚上,利順德大飯店底樓宴會廳內燈火輝煌。水晶吊燈將室內照得恍如白晝,留聲機淌出慵懶的爵士樂,與清脆的杯盞碰撞聲、低語談笑聲交織成一片浮華的網。華北幾大商行的頭麪人物悉數到場,衣香鬢影間,暗流湧動。
孔庸之剛剛與兩位洋行買辦及一位銀行董事敲定了一單數額不小的合作,彼此碰杯時笑容恰到好處,眼底卻是一片清醒的估量。
他略略欠身,從那個小圈子脫身,端著半杯琥珀色的白蘭地,目光在人群中尋索,很快便落在了自己夫人身上。
夫人正站在一盆高大的南洋杉旁,與一位身穿墨綠色暗花綢緞旗袍的女子言笑晏晏。那女子身段窈窕,容顏明豔,耳垂上一對翡翠墜子隨著她說話的動作輕輕晃動,流光溢彩。
她手裡也執著一杯酒,笑得眼波流轉,顧盼生輝,吸引了不少或欣賞或探究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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