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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貴在外頭躲了三四日,每日胡亂塞些吃食,便擠在小市口的告示牆前,癡望著最新的行情與訊息,又日日在黃昏時垂著頭踱回那間醃臢酒肆,叫一壺燒酒、兩碟鹹菜,把自己灌得昏昏沉沉,再晃去大通鋪捱過漫漫長夜。
這天,他照例在牆根下縮著歎氣,卻見許多人圍著一處新貼的告示指指點點、讚歎不絕。他心裡那點死灰,竟又顫巍巍冒出點火星子來——莫非是事情有了轉機?他急忙湊上前,踮起腳,從人縫裡使勁往裡瞧。
可他萬萬冇料到,那牆上貼的不是什麼金融告示,而是京城幾所知名中學的預招考試排名。北洋zhengfu為表重視教育,特將前十學子姓名張榜公示,並予以嘉獎。
圍觀的人嘖嘖議論著:“喲,這都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吧?能考這般好。”
“那可不!頭名陸言生,是農業廳陸處長的公子,順天府第一小學校長親手栽培的,十歲就修完高小全部課程,三地會考第一,先生們都說是文曲星下凡哩!”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細數著榜上名字背後的家世,彷彿那成績單也鍍著一層金邊,與門第高低牢牢綁在了一處。
“瞧這第七名,竟是個姑娘!如今丫頭讀書也這般厲害了?”
“你懂什麼,這姑娘命好,是宋老闆領養的,行四,讀書最是刻苦。開蒙的是範先生,還得了大學堂狀元林公子親手點撥。這根基,能差的了嗎?”
忽有人疑惑道:“這第九名常家寶,又是哪家的?冇聽過這名號啊?”
旁邊有人猜:“莫不是常局長府上的?”
立即有人反駁:“胡扯!常三爺家的小少爺還在讀陸軍小學,名也對不上,那位小少爺叫常贇暄。”
又有人唸叨:“住櫻桃二條,牛街那片……那兒有什麼大戶姓常的?”
就在這時,一個顫抖的、嘶啞的聲音從人堆後麵爆出來:“我的!……我兒子!是我家的!”
長貴像是被雷劈中了,整個人跳了起來,眼眶瞬間燙得發紅。狂喜如潮水般衝得他頭暈目眩。
那是他的小子!他幾乎冇管過、任由他自個兒野草般長大的小子,竟考出了這樣的名次!當年咬牙送他去念花費貴的學堂,這一步,竟真是走對了!
圍觀的人紛紛回頭,目光卻由好奇轉為懷疑:眼前這男人,衣衫雖不算襤褸,卻也普通得近乎寒酸,臉色灰黃,眼裡佈滿血絲——這樣的人家,真能養出榜上的英才?難不成真是寒門出了貴子?
有人好心提醒:“這位爺,您可瞧仔細嘍,彆是看岔了……”
長貴的心猛地一沉。方纔那陣滾燙的狂喜,驟然被一盆冰水澆透。他擠到最前麵,指尖幾乎戳到紙上,一遍、兩遍、三遍地認——常家寶,櫻桃二條,年紀也對得上……確確實實,是他的兒子。
可就在確認的那一瞬間,一股比絕望更深的寒意攥緊了他的五臟六腑。兒子是爭氣,可老子呢?他把家底輸得乾乾淨淨,如今連一塊大洋都擠不出來,拿什麼供兒子繼續讀書?
他原本挺起的肩背,倏地塌了下去。在眾人或疑惑或譏誚的目光中,他低下頭,像一截被風雨蝕空的朽木,默然轉身,一步步挪出人群。
背後的議論聲,卻如細針般追著他紮來:“我說吧,準是瞧錯了。龍生龍,鳳生鳳,讀書出頭的事,早就是有錢人家定好的棋局,哪輪得到咱老百姓。”
“唉,就算寒門真出了貴子,又頂什麼用?戲文裡不都唱了麼,得尋門好親家、找座硬靠山,否則一輩子難出頭。還得生副好皮囊,盼著當駙馬爺哩!”
“在理,在理,哈哈哈……”
一陣鬨笑如冷風般捲進長貴耳中。他的背脊彎得更低了,幾乎要折進塵土裡。他不敢想兒子清澈的眼睛,不敢想那孩子若知道前途已被父親親手掐斷,會是怎樣的神情。眼淚混著這幾日的灰垢,悄無聲息地滾過臉頰,砸在鞋麵上。
悔啊,他真的悔啊!後悔像是心肝被鈍刀子慢慢割著。可這世道,悔又有什麼用?他攥緊了口袋裡那幾塊銅元,彷彿攥著兒子破碎的命運。
長貴步履拖遝地蹭到自家那條衚衕口時,天色已昏暗下來。他遠遠望著那扇再熟悉不過的木門,腳步驟然黏在了地上,再邁不開半步。
屋裡隱約傳來兒子稚嫩卻清晰的讀書聲,一句一頓,清亮地敲在他耳膜上,卻震得他心口發疼。
這聲音……媳婦帶得真好啊。他眼前驀地浮現出妻子低頭縫補、灶前忙碌的側影,自己卻在外頭胡混,揮霍、包養窯姐。而媳婦去給人家當老媽子,一分一厘地摳,硬是攢下錢來,不但讓兒子進了正經學堂,還教得這樣知書達理。
羞愧像藤蔓般絞緊了他的喉嚨。他在巷子裡繞著自家的屋子,走了一圈,又一圈。昏黃的燈光從窗紙透出一點暖暈,炒菜的隱約香氣飄來,那是家的味道。
他每次蹭到門口,手指幾乎要觸到冰涼的木門板,卻又像被燙著似的縮回來,隻敢從門縫往裡飛快地瞥一眼。瞥見兒子伏案的背影,瞥見妻子端著碗走過的模糊身形。他低著頭,彎著腰,在越來越深的暮色裡,活像個無處依附的遊魂。
這番可疑的行徑,早被對門納涼的馬大爺馬大媽瞧在了眼裡。馬大爺眯起眼睛,啐掉嘴裡的茶葉梗:“嘿,那孫子……瞧見冇?在大妹子家門口轉悠第八回了。賊眉鼠眼,不像個好人。”
馬大媽伸長脖子瞅了瞅,壓低聲音:“可不是麼!哪有正經人繞著人家屋子這麼轉的?喲,大妹子家裡就她跟孩子倆人……該不會是來踩點的賊吧?”她放下手裡的鞋底子,緊張的問道。
“壞了!”馬大爺一拍大腿,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道精光,“想使壞?那可不成!”他年輕時是善撲營正經的撲戶,雖說年紀大了,筋骨還在,對付個把毛賊,他自覺不在話下。
他佝僂起背,裝作要去巷尾茅房,趿拉著鞋,悄冇聲地貼牆根摸了過去。暮色成了他最好的掩護。待蹭到那人身後,隻見對方正扒著門縫癡癡往裡望,對周遭毫無防備。
馬大爺眼神一凜,吐氣開聲,乾瘦的手掌猛地朝那人後心一推,腳下一個利落的勾絆——
長貴正沉浸在無邊悔恨裡,忽覺背後一股大力撞來,腳下一空,整個人便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去。“砰”的一聲悶響,他結結實實摔在冰冷的泥地上,塵土嗆了滿口。尚未反應過來,一隻膝蓋已狠狠抵住他的後腰,兩隻粗糙有力的大手將他胳膊反擰到背後,死死扣住。
“哎……嗚!”痛呼被壓在喉嚨裡,臉頰蹭著粗礪的地麵,火辣辣地疼。他徒勞地掙紮兩下,卻像被釘住的蟲蟻,動彈不得。
“小子哎,想使壞啊!”馬大爺的聲音從頭頂壓下,帶著得手後的喘息和威嚴,“老實點!不然扭斷你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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