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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幾天,可把四九城的老百姓給折騰慘了。起初還好,那訊息是平平靜靜傳下來的,可愣是把底下那幫小巡警給激動壞了。
要不怎麼老百姓背地裡都管他們叫“臭腳巡”呢。這幫人,正經好事兒乾不了幾件,但凡有點由頭能刮擦點油水,那指定是削尖了腦袋往上湊。
風聲一到,街麵上立刻就開始整幺蛾子了。巡警們沿街鋪麵挨個找麻煩,專挑那些體麵的商鋪下手。
“嘿!我說掌櫃的,您這可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睡晌午覺啊?”一個巡警用指節把櫃檯敲得梆梆響,斜著眼打量剛從後屋匆匆趕出來的掌櫃,“聽說了嗎?改朝換代啦!咱們這四九城的天,它又變啦!眼下,可不是北洋zhengfu說了算了!”
掌櫃的一般都起得晚,睡眼惺忪,腦子還是一團漿糊,被這話唬得一愣:“軍…軍爺,您這話從何說起啊?我這一覺睡醒,北洋它就冇了?”
“冇啦!”巡警拖著長音,煞有介事地朝著半空一拱手,“現如今,是咱大清皇上重掌乾坤,張大帥擁戴辮子軍已然入京!您呐,當年剪辮子剪得挺痛快吧?趕緊的,想法子補救補救!小心上頭追查下來,治您個大不敬,這腦袋……”他用手在脖子上一比劃,嘿嘿冷笑。
見掌櫃的臉色發白,額角見汗,巡警知道火候到了。這纔不緊不慢地從背後抽出一麵黃龍旗,往櫃檯上一拍。
“得嘞,看在老街舊鄰的份上,給您指條明路。趕緊把這龍旗請出去,高高掛上,算是您擁戴皇上,歡迎王師。有了這麵旗,多少算個轉圜。價錢嘛,不多要您的,八個大子兒!”
掌櫃的心頭一陣揪著疼。八個當十銅元,那就是八十個銅板,夠一家人幾天的嚼穀了,就買這麼一張糊弄事的紙旗子?
可他偷眼一看,店裡夥計都衝他悄悄點頭,街對麵幾家鋪麵門口,竟也真個飄起了幾麵相同的黃龍旗。他心知這“風”怕是真變了,隻得咬牙從錢匣裡數出八個銅元,哆哆嗦嗦遞過去。
錢剛揣進巡警那洗得發白的製服兜裡,對方又悠悠補了一句,差點冇把掌櫃的噎死:“這紙糊的先對付掛著,過兩天,我再給您送麵綢子的來,那才結實、體麵!到時候,您再換!”
掌櫃的一點轍都冇有,心裡憋屈得像塞了團爛棉花,還得陪著笑,恭恭敬敬把那麵紙龍旗插在店門框旁。
這口氣還冇順過來,偏偏天公也不作美,當天下午就變了天,一場瓢潑大雨猝不及防,把那紙旗淋了個稀爛,黃不黃、黑不黑地糊在門板上,更像是個不祥的嘲笑。
掌櫃的站在簷下,看著那灘汙糟,氣得直跺腳,低聲罵著:“這幫挨千刀的臭腳巡……淨是這路貨!”
可罵歸罵,聲音卻隻敢壓在喉嚨裡。這世道,穿一身“老虎皮”的,哪怕是最底層的“臭腳巡”,也輕易惹不起啊。
這場潑天大雨,下得人心裡透涼。不知是老天爺在為這荒唐世道垂淚,還是專給本就艱難的百姓心裡再添一層堵。雨水沖刷著紫禁城厚重的紅牆,也衝不散街頭巷尾愈發焦灼的空氣。
就在這雨幕之下,蔡先生、胡先生、李先生,幾位平素受人敬重的先生,竟相繼走上了濕漉漉的街頭。他們冇有傘,長衫下襬很快被泥水濺透,貼在身上,可他們的脊梁挺得筆直。人群從屋簷下、店鋪裡彙聚過來,圍著他們。
蔡先生聲音沉鬱,如金石墜地:“今日之複辟,非一家一姓之輪迴,實乃民主程序之逆流!我等所學之“德先生”(民主)、“賽先生”(科學),莫非就此拋入故紙堆?”
胡先生言辭更顯激切,手指著皇城方向:“剪掉的辮子,還想接回去?裹壞了的腦子,莫非也要重新纏上?這不是進步,這是全體國民的恥辱!”
李先生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釘子,“他們怕的不是槍炮,是咱們腦子裡裝的新東西,是咱們不肯再跪下去的膝蓋骨!”
雨水順著他們的臉頰流淌,分不清是雨是汗。不遠處,荷槍實彈的“辮子兵”和新投過去的巡警陰沉地盯著,手按在刀柄槍把上,卻一時未敢動作。
拿辦幾個手無寸鐵的文人容易,可這當眾演講的聲勢,這圍觀民眾眼中燃起的火,讓他們本能地感到了一絲畏懼。
幾乎同時,教育部周僉事拿上他的升遷通知,出門冇叫人力車,而是徑直冒雨走到了教育廳。他渾身濕透,雨水在光潔的地板上留下一串醒目的腳印。廳裡的同僚們愕然地看著他。
周僉事誰也不看,走到大廳中央,摸出一根菸,在窗邊借了火柴點燃,深深吸了一口。打濕的菸捲怎麼都抽不動,他笑了笑按滅了菸捲。
“都聽好了,”他的聲音壓過了窗外的雨聲,“我周某人,是民國任命的官,吃的是共和國的俸祿,隻為民主共和的zhengfu服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或驚詫、或躲閃的麵孔,嘴角扯起一個譏誚的弧度:“皇上?我是不伺候的。奴才?我是絕不會做的。既然上頭要開倒車,回到老子給兒子磕頭、百姓見官下跪的舊年景。”
他掏出早已寫好的信,輕輕拍在身旁的桌案上,那聲音卻像一記驚堂木。隨即把升遷通知撕碎,“這身官皮,我就還了它!周某名樹人,百年樹人,若我也是個卑躬屈膝之輩,還教什麼人!告辭!”
說罷,他轉身大步走入門外滂沱的雨幕之中,再未回頭。隻剩那封辭職信靜靜地躺在那裡。
一邊是有誌之士以命相搏,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斷斷不肯沾複辟帝製的半分好處。他們眼底是家國大義,身上是讀書帶來的硬氣。
另一邊卻是街頭巷尾的荒誕鬨劇。無數遺老遺少激動不已,翻箱倒櫃找出壓箱底的翎頂袍褂,有件黃馬褂的更是寶貝似的穿在身上,顛顛兒跑到宮門外雙膝跪地,扯著嗓子喊“萬歲”表忠心。
那些往日裡仗著主子威勢作威作福的奴才,早把舊朝衣冠當出去換了米麪,如今見風使舵想跟風討好,急得滿城找當鋪贖回。
可架不住想攀附的人多,一時間舊朝服飾供不應求,價錢炒得比綢緞還貴,到最後連壽衣鋪子裡的成衣都被搶得斷了貨。那些人穿著壽衣招搖過市,倒像是提前給自己出了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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