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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本是北洋最好的光景。列強無暇東顧,華夏市場漸穩,出口大增,國庫日盈,工業也在這難得的空隙間迅猛生長。然而大好局麵,卻因廟堂之上的一己私慾,頃刻間瀕臨破碎。
近日段帥深覺黎胖子愈發不聽調遣,遂強令其解散議會、重行選舉。黎胖子不甘示弱,斷然通電斥其“組織流氓團體,以軍隊乾涉政務”,一舉革去段帥所有職務。段帥隨即通電全國,宣稱此項命令無效,本人絕不接受。
至此,黎胖子也已看清:無論老徐還是馮帥,都不會明確站到自己這邊。他作出一個後悔終身的決定,邀請辮帥入京調停!
他自恃平日屢向辮帥示好,此人必會站在自己一側,於是許以重利,鐵了心要將段帥趕出中樞,以為如此便可高枕無憂。
就在五千辮子軍向京城開拔的同時,宋少軒已開始緊急佈置:他要求名下商行儘快清空存貨,將家人悉數送往津門。又差林公子赴滬邀請學者北來講學,囑咐常灝南隨機應變。令張廣加速發貨、關閉倉庫,並托金玉林儘力照應眾人。因為他知道,京城馬上就要亂了。
實際上,辮帥籌謀此事已有數年,隻是始終未等到合適的時機。如今,他自認已穩操勝券。
一來,這幾年康某人一直公開支援他,辮帥自覺占了輿論上風;二來,十餘省督軍與他結盟,共推他為“大盟主”,地位似乎十分牢固;而最要緊的第三點,則是東瀛首相曾派參謀次長、黑龍會代表及駐津軍官多次與他密會,鼓動他起事。
三者疊加,辮帥自以為已得“人和”,如今胖子邀他入京調停,更是暗合“天時”。如此局麵,豈有不成之理?可他不知道的是,這些倚仗大多隻是表象。
那位康某人如今名聲早已大不如前,後半生所為無一堪登大雅之堂。鼓唇搖舌,欺世盜名,用一根褲腰帶招搖撞騙,比金玉林的行騙手段還要熟練。其言其行荒唐至極,除卻海外不明就裡的華僑尚受矇蔽,在國內明眼人早已將其看穿。
辮帥那“大盟主”的身份亦是虛空。隻因他在徐州大肆斂財,頗有身家。為拉攏各方,凡有軍閥過境必盛情款待,美酒佳肴、金銀厚禮毫不吝惜。酒酣耳熱之際,眾人自然樂意捧他做個有名無實的“盟主”。
事實上,此次八省宣稱“自治”,並非是為他進京鋪路,實則是暗助段帥迅速恢複權力。
最讓他深信不疑的,是東瀛的態度。誠然,一年以前東瀛確有扶植他的意圖,但如今其內部已出現強烈反對之聲。因為段帥本就親東瀛。在東瀛許多務實派看來,首相的計劃過於冒險,為虛無縹緲的潛在利益而拋棄既得利益,實屬不智。
於是,兩個沉溺於白日夢的癡人彼此勾連,聯手掀開了一出荒唐鬨劇的序幕。辮子軍浩浩蕩盪開到京城腳下,辮帥卻不慌不忙,悠哉遊哉地進了城。他不去見黎胖子商議調解,反而徑自去了江西會館聽戲。
按事先謀劃,眾人入城後暫作潛伏。而那位自覺又將登上曆史舞台的康某人,則急不可待地聯絡保皇黨舊人密會。
辮帥於深夜招來警備司令部要員與警察廳廳長會議。燈光下,他環視眾人,突然揚聲道:“本帥此番領兵入京,非為調停誰人之爭,乃是為迎聖上覆位,光複我大清江山!”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肅然,“今日傍晚,本帥已進宮麵聖,禦前會議已定明日清晨,便請皇上重登大寶。諸位意下如何?”
一番話如驚雷炸響,滿座愕然。眾人麵麵相覷,一時分不清他是酒後狂言還是當真瘋了。辮帥卻目光灼灼,步步緊逼,非要每人當場表態。
一片死寂中,素有“北洋之狐”之稱的王大人終於硬著頭皮開口,字字斟酌:“此事……大人可曾與各省督軍商議?各位督軍如何表態?京城使館林立,外交方麵可有聯絡?是否已有打點清楚?”
話已說得極儘委婉,實是提醒他此事千頭萬緒,內外若無周全安排,這便不是起事,而是自尋死路。
可這位爺渾然不覺其中凶險,反而得意揚揚地宣稱:“東瀛高官已出麵協調,外交一事確有把握!馮、陸二位大人均表讚同,還發電催我速速起事。各省督軍更是一致擁護,諸位不必多慮。”
此話一出,王大人隻能暗自苦笑搖頭。心道這人真是傻得可憐,若馮、陸二人當真支援,怎會不親自趕來搶這“頭功”?將來論功行賞,也好占個高位。何況袁大帥前車之鑒猶在眼前,以他當年那般聲望勢力尚且不成,憑你一個腐朽的老頭就能扭轉乾坤?
然而辮帥此刻正是躊躇滿誌,見眾人沉默不語,當即拉下臉來:“此事本帥誌在必行!爾等若願追隨,便立即開啟城門,迎我軍馬入城;如若不然,就請各自回營佈置,咱們拉開陣勢,決一死戰!”
眾人麵麵相覷,知他已陷癲狂,不敢再勸,隻得依令行事。辮帥自以為萬事俱備,隨即下令大開城門。
五千“辮子兵”魚貫入城。接著,他換上清製官服,戴上紅頂花翎,披上禦賜黃馬褂,率領一班文武官員,乘車直趨宮禁。
待他闖入宮中喚醒眾人,已是淩晨時分。辮帥伏地痛哭陳情,聲淚俱下:“微臣早先便與隆裕皇太後商議起事。太後仁厚,不忍為一姓尊榮再動刀兵、使百姓遭殃,方纔下詔推行共和。豈料袁氏將共和辦得民不聊生!微臣以為,共和不合我國國情,唯請皇上覆位,方能拯救萬民。百姓愚鈍,不知何為共和,隻知世上有皇上。唯有重歸大清,方可解民於倒懸啊!”
不足十二歲的末代皇帝又懂得什麼?隻得跟著師傅,一字一句照稿唸誦。一場倉促的表演之後,他“勉為其難”地接受了“眾臣”推戴,於次日清晨宣佈登基,正式拉開了那場為期十二天的複辟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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