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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少軒坐在書齋窗前,手裡捏著一份還帶著油墨香的《津門晨報》。窗外暮色漸沉,簷角掛著的鐵馬被晚風撥弄,偶爾叮咚一響,清脆又寂寥。
他的目光落在報紙副刊那篇洋洋灑灑的劇評上,心裡卻翻騰著戲台之外的種種機關。
丫頭這主意,確實出得巧。可再巧的主意,若無人撐台、無錢開路,也不過是紙上談兵。
宋少軒端起微涼的茶,抿了一口。他彷彿能看見班主撚著鬍鬚,眼皮半耷,任憑你說得天花亂墜,冇有李家顯赫的身份和沉甸甸的銀元開道,冇有“二公子客串”這塊金字招牌壓場,他豈會輕易挪動他那副金貴班子?
這世道,有時候光有錢還不行,得是那有頭有臉的人家,花了“大價錢”請去,才顯得班子身價不凡,裡子麵子都足了。
他又想起廣德樓那氣派的戲園子。冇有陸家那足夠分量的名頭出麵,園主肯在丫頭風頭未定之時,爽快借出這連演七日的場子?怕是早早便尋個由頭推脫了。
還有那早已封筆、宣稱不再編寫新戲的梨園耆宿,若不是看在林公子情麵上,怎會破例提筆,將一段真假難辨的往事,化作台上動人心魄的《胭脂淚》?那筆法老辣,情節熨帖,分明是動了真功夫的。
冇有齊兆林上下打點,疏通關節,《津門晨報》的版麵能來得如此迅疾?那“八成相似”的犀利對比,那看似無意實則精巧的引導,字字句句,都是真金白銀鋪出來的。
最絕的,還是金玉林那看似不經意的一著。提議收買茶樓酒肆的說書先生、三不管地區的快板藝人。高堂廣廈間的議論固然緊要,可街頭巷尾、販夫走卒口中的風向,才能真正定下乾坤。
津門茶樓裡那些添油加醋的故事版本,比任何錦繡文章都傳得快,傳的遠。這法子真是有效極了。
當然,最後,還得是丫頭自己爭氣。宋少軒眼前浮現出那晚戲台上,水銀燈下,她一身縞素,眼波流轉間含著的不是淚,是淬過火的亮光。唱腔清越,身段窈窕,一顰一笑,將那份隱忍、堅韌與最終的揚眉,演得入木三分。
台下多少原本帶著獵奇心思而來的看客,到最後,竟也悄悄抹了眼角。她自己若冇這份硬紮的本事,前麵縱有千般鋪陳,也是枉然。
這一環扣著一環,哪一扣鬆了、斷了,這場戲就唱不圓,這番翻身仗,也就打不響。
宋少軒輕輕歎了口氣,將報紙擱在桌上。他自問若放在從前,即便能想到這般連環計策,又能如何?
無錢無人無勢,空有點子,不過是鏡花水月。辦事,終歸是要有幫手的。可靠的、得力的、能在各自關節上使上勁的幫手。單打獨鬥,縱然渾身是鐵,又能撚幾根釘?
夜色漸濃,書齋裡一片漆黑,不曾點燈。不遠處廣德樓的鑼鼓絲絃聲,隔著重重屋宇隱約飄來,微弱卻執拗地鑽入耳膜。那一場精心織就的大戲,仍在熱熱鬨鬨地上演。
宋少軒靜坐於黑暗中,心頭第一次如此清明:凡事有人幫襯固然好,可天下從冇有白得的好處。他指尖輕輕叩著桌麵,滬上那位大亨的話忽然浮上心頭:人生最難吃的三碗麪,是“人麵、情麵、場麵”。
人情二字,原是這世上最昂貴也最纏人的東西,如今竟像一張無形卻堅韌的網,兜頭將他罩了個嚴實。
李家、陸家這次確是傾力相幫,雪中送炭的情誼不假,可那炭火底下燒著各自家族長遠的算計。
“宋老闆,以晴姑娘品貌才情皆是上選,我家人丁單薄,正需這般蕙質蘭心的女子打理內務、開枝散葉……”陸家管家的話語猶在耳畔。
“宋先生放心,李家門風清正,斷不會委屈了以晴姑娘。雖名分上或許稍遜,但一應待遇必比照正經奶奶,絕不讓人輕看了去。”方纔“仁記李”的表態也十分清晰。
話語間那份似有若無的親熱與探詢,此刻在他腦中反覆迴響。他們看中的,從來不是丫頭本身,而是她身後那片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對於正謀求鞏固或拓展地位的家族而言,一樁合適的聯姻,無疑是最穩妥的利益紐帶。
他們或許真的欣賞丫頭的才情與堅韌,也願意順水推舟成全兒子的心意,但這份欣賞,始終牢牢嵌在他們世代遵循的規矩框架裡。再出色的女子,一旦是寡婦之身,進了高門望族,便隻能為妾作小,斷無正妻之理。
兩家言辭雖含蓄,態度卻明確。這選擇本身已是難題,遑論那“做小”二字,如同兩根冰冷的針,紮在宋少軒心口。
宋少軒獨坐暗影深處,心底的拉扯如亂麻纏結,一邊是沉甸甸的人情債,此事關乎信義,更關乎日後在這風雨飄搖的世道中能否立足;另一邊,是丫頭好不容易纔觸到的一絲自由天光,他怎能為了自己的人情,再讓她受半分委屈。
良久,他喉結緩緩滾動,一聲極輕的歎息從唇間溢位,似卸下千斤重擔,“罷了……”
他喃喃自語,“已經不順心過一回了。那般難熬的日子,丫頭好不容易纔熬出頭,掙出瞭如今的模樣,斷不能為了這些人情世故,再把她推回火坑裡去。”
“這回,就讓她自己找個順心的吧。”主意既定,心頭的重負彷彿突然卸去。李、陸兩家的事情,他決定一字不提。說了,徒惹丫頭煩惱反而壞事。這壓力合該由他這個“謀劃者”來扛。
人情債自然要還,卻絕不能用丫頭的一輩子去填。他得另尋出路,用自己的方式去周旋、去彌補。哪怕過程再艱難,代價再沉重,也甘之如飴。
可他終究小看了以晴。在權勢家庭浸淫數載,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懵懂無知的小姑娘。此刻,她正立在門外,端著早已冷透的餐盤,望著屋內一片漆黑,下唇被牙齒咬得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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