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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求穩妥，長貴咬著牙花了幾筆打探訊息的錢。先是在老裕豐茶館泡了兩個下午，專揀穿長衫、談時局的茶客邊兒上坐，一壺高末喝到發白。老譚不認識他，隻要掏銅子兒賣茶，便也由著他豎著耳朵聽。
轉過天又摸進新開的東洋居酒屋。裡頭榻榻米上跪坐的客人說話都扯著嗓子。一多半都是東洋酒蒙子，跟咱們這兒差不多，喝了酒就捂不住嘴。
長貴要了壺最便宜的清酒，就著一碟鹽水毛豆，硬是聽清了隔斷裡飄出的幾句半生不熟的中國話。“佐藤樣……羌貼……大大的買進”。他心頭一跳，趕緊灌了口酒，心裡已經記下了“佐藤”和“羌貼”這兩個詞。
最叫他肉疼又開眼的，是咬牙進了宋少軒開在西長安街上的番菜館。水晶吊燈晃得人眼暈，空氣裡滿是甜膩膩的奶油味。他隻要了最便宜的一塊奶油蛋糕，坐在絲絨椅子上如坐鍼氈。
鄰桌幾個洋裝革履的爺們高談闊論，夾著生硬的中文。長貴屏住呼吸，隱隱約約聽見“彼得耶夫……礦場……貸款……回國打仗”幾個字眼。
幾處得來的訊息往一塊兒拚，長貴那顆心在腔子裡越跳越實沉。袁家的七少爺，那可是留過洋、見過大世麵的人物，一出手就是十萬白花花的大洋收債券！東洋的佐藤先生什麼人物，不也悄悄吃進“羌貼”穩行情？更彆說那位彼得耶夫老爺，連礦場都抵出去換錢買軍火，這是要回去掙大前程的架勢啊！
這些個人物，哪個不比他長貴訊息靈通？哪個不比他門路寬廣？他們都敢把真金白銀往裡頭砸，這行情還能有假？
“要漲！這回是板上釘釘要大漲！”長貴蹲在自家平房的屋簷下，就著昏黃的煤油燈，把心裡那本賬翻來覆去地算。眼前閃過點心鋪裡三爺那身刺眼的綢衫。一股滾燙的氣從心底直衝腦門。他猛地一拍大腿。
“拚了！說什麼也得拚上這一把！”他咬著後槽牙，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老子受夠了仰人鼻息，看人眼色的窮酸日子！這回就是砸鍋賣鐵，也得狠狠撈它一筆，絕不能再這麼數著銅板過日子。”
這股風潮在北地颳得尤其凶猛。茶樓酒肆、衚衕井邊，但凡能聚人的地方，都在傳著差不多的說頭：“老毛子那是啥實力？橫跨歐亞的巨熊！幾個扛鋤頭的泥腿子就能掀翻了？笑話！咱大清當年鬨長毛，聲勢那般浩大，不也平了？“羌貼”這玩意兒，跟腳硬著呢，跌是跌不到底的，眼看就得往上竄！”
這沸沸揚揚的聲浪，直忙到小樓慶功宴這日，才斷斷續續灌進宋少軒耳朵裡。他起初隻當是市井喧嚷，直到聽人壓著嗓子說“連七爺都砸了重金進去”，心裡才“咯噔”一聲。
宴席上觥籌交錯，他麵上應酬著，眼角餘光卻時時瞥向被眾人簇擁的七哥。此他刻正談笑風生，眉宇間儘是穩操勝券的從容。
宋少軒尋了個空，藉著敬酒，將七哥引到廊下僻靜處。夜風微涼，吹散了些許酒意。他揮退伺候的聽差，臉上笑容斂去，眉頭蹙起，開門見山質問。
“七爺，旁人跟著起鬨便罷了，您怎麼也往這渾水裡趟？那“羌貼”是能沾手的玩意兒？聽我一句，趕緊脫身，多少還能剩些，彆把家底都折在裡頭。”
七哥聞言一怔，眼底的得意凝住了，換作實實在在的迷惑：“宋爺，您這話可把我鬨糊塗了。我這不是……跟著你們走的步子嗎？”
他往前湊近半步，聲音低了些，帶著求證與不解，“馮六爺是不是貸了钜款給北邊？那幾筆關鍵過手的交易，我可都瞧著、也跟著了。我買了“羌貼”，也買了英法國債，就等著東風一起，順勢而起，大賺一筆。怎的到您這兒，反倒成了渾水？”
廊下懸著的電燈蒙著層喜氣的紅紗，光暈昏昏地映在兩人臉上。宋少軒看著七哥毫不作偽的困惑神色，心下喟歎，知道他是真迷在局中了。
他抬手示意七哥稍安，語氣沉緩，卻字字清晰：“七爺，今兒您來給我這小樓捧場，是看得起我宋某人。這份情，我記著。既如此，我也得跟您交個實底。”
他略頓一頓，目光掃過不遠處宴廳的流光溢彩，聲音壓得更低：“我們不看好北邊那巨熊，也不看好高盧雞。這兩家，眼瞅著快把家底打爛了，即便贏了，冇有十年八年也喘不過氣來。那三筆貸款，附加條款裡白紙黑字寫著：一旦對方無力償還，必須以礦產、精密機床、成套工業裝置、乃至現成軍械作價抵充。七爺，我們圖的，是他們還不上錢之後，那些能下金蛋的實打實的機器和礦藏，可不是指望他們能真掏出本國貨幣來還債。”
一番話，不啻驚雷，炸在七哥耳邊。他手裡酒杯一晃，殘酒潑濺出來，沾濕了緞麵馬褂的前襟也渾然不覺。臉上血色“唰”地褪去，先前的從容篤定碎得乾乾淨淨，隻剩下猝不及防的震驚與後怕。
七哥愣了足足兩三息，他才猛地回神，重重一拍自己的大腿，聲音都變了調：“壞了！爺差不多把能動的大半身家都推進去了！這、這……”
他急得在原地打了個轉，一副恨不得立刻插翅飛去交易所的模樣，“我得趕緊，趕緊都拋了！再晚一步，爺我真得上吊去！”
宋少軒見他這般，伸手虛攔了一下，語氣懇切：“七爺，稍安勿躁。聽我最後一句勸。往後，把錢穩穩存在可靠的銀行裡，吃份安穩利息，足夠您闔家富貴安康。這世道，外頭看著熱鬨的“風口”，底下多半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漩渦。咱們甭跟著那幫獨吞瞎折騰了。”
七哥腳步頓住，轉過身，就著廊下朦朧的燈光，深深看了宋少軒一眼。那目光裡翻湧著懊惱、感激，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清醒。他整了整衣襟，後退半步，雙手抱拳，朝著宋少軒端端正正一揖到底。
“宋爺，”他再抬頭時，聲音已穩了許多，帶著沉甸甸的誠懇，“大恩不言謝。今日這番提點，老七我銘記五內，終身受教。我這就去料理，告辭！”
說罷，他匆匆一拱手，轉身疾步離去，身影很快冇入宴廳喧囂的陰影裡，想必是去安排那火燒眉毛的拋售事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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