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封電報傳來訊息,宋少軒的麻煩暫告平息,此時他已能返回京城。然而想到新年在即,津門洋人眾多,元旦氣氛又頗為熱鬨,宋少軒還是決定留下來,陪關淑怡過完元旦再動身。
雖值歐戰期間,津門的洋人卻似乎未受太多影響。自聖誕起,各處張燈結綵,洋溢著一片節慶氣象。國貨生意格外興隆,店鋪裡擠滿了采買的洋人。
宋少軒在這裡意外遇見了長貴。此時的長貴,已完全不是從前那副模樣。他身穿一件湖藍色棉袍,外頭套著大紅福字紋的棉襖,頭戴一頂黑色瓜皮帽,打扮得不倫不類。長貴獨自坐在一旁,望著高台上正招攬勞工西行的宣傳。
長貴早已得意到失了分寸。世間最磨人的考驗,不僅僅是刀山火海,而是麵對橫財時能否守住本心。
冇經過錢的淬鍊,驟然撞見滿目的銀錢,人心哪有不變的道理?男人如此,女人亦如是。錢這東西,最是能勾魂攝魄,讓人在**裡迷了來路,失了歸途。
此時正值勞工潮興起。因官方已透露出“以工代兵”、加入協約國的計劃,加上不少名流呼籲,去洋人那邊打工,成了不少窮苦人家的選擇。
然而這也是最不地道的時期。大量中介抽走勞工絕大部分收入,用花哨複雜的合同進行欺詐。這些勞工幾乎全都來自赤貧的農家,若非缺衣少食,誰願赴戰場搏命?
他們大多目不識丁,極易受騙。一份偽造的合同,再加上看似淳樸老實的“老鄉”從旁勸說,便糊裡糊塗畫了押。
那時津門碼頭的勞工合同,普遍隻有十幾塊大洋一個月。家人領走那點微薄的安家費,他們便如同被賣給了勞工行。這一去,多數人再也未能歸來。
勞工們對即將經曆的磨難一無所知。依照當時的航船路線,他們從威海港起錨,駛入黃海,沿東瀛海岸邊緣穿越太平洋,抵達楓葉國,再輾轉至楓葉國東岸,最終一部分人被送往英吉利服役,另一部分則繼續航向法蘭西。整個航程漫長,約需三個月之久。
在那漫長的航程中,他們被壓縮在船艙最底層,終日與顛簸和饑餓為伴,唯有靠岸的片刻,才得以喘息。勞工被嚴禁登上輪船上層甲板,更需時刻祈禱,不要遭遇普魯士海軍的襲擊。
而登陸之後的日子,纔是真正苦難的開始。他們被分配至最艱苦的崗位:挖掘戰壕、修築鐵路、裝卸貨物,或在火藥廠、兵工廠、化工廠和造紙廠中從事繁重生產。不僅勞動強度極大,更令人心寒的是同工不同酬的待遇。
“長三爺,這是今兒個的花名冊。”手下人躬著身子,恭恭敬敬地遞上一疊用工筆小楷仔細謄寫的勞工名單與契約文書。
長貴慢悠悠地接過冊子,隨手翻了翻,眉頭漸漸擰成了疙瘩:“怎麼回事?今兒個是偷懶了還是耍滑了?這才一百來號人,比昨兒個足足少了三成!怎麼,都不想掙這份錢了?”
“爺……”手下怯生生地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碼頭那幫人,如今也學著咱們的法子招工了。您看是不是……”
“罷了罷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長貴一聽就泄了氣,他素來膽小怕事,深知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要他跟那些在碼頭上刀口舔血的幫派硬碰硬,他自問冇這個膽量。
“這些拿去,帶弟兄們喝頓酒。”長貴從錢匣裡抓出一把銀元,嘩啦啦地撒在桌上,“剩下的大家分分。”
說罷,他捧著賬本轉身離去——今日這一百多號人,又是二百多大洋穩穩落袋。原來,長貴與洋人談定的價碼是每人兩塊大洋。苦難層層壓在那些背井離鄉的勞工肩上,而每一道關卡的經手人卻都賺得盆滿缽滿。
眼見長貴從每個勞工身上抽走兩塊大洋,夥計們眼紅不已,背地裡直罵他“京城扒皮鬼”。自己拿走大頭,十來個夥計才分得十來塊錢。
“說我黑?”長貴聽到風言風語,氣得直拍桌子,“你們這些冇眼力見的東西!爺抽兩塊怎麼了?你們知不知道洋人從zhengfu那兒抽二十法郎的傭金?航運公司每張船票收一百三十大洋,跟三等艙一個價,卻把勞工當牲口,連口飽飯都不給,他們不比我黑?”
他越說越激動,額角青筋暴起:“那些洋鬼子乾這行當可是祖傳的營生!打他們太爺爺那輩起就在做這買賣。跟他們比,爺已經夠仁義了!”
每日經長貴之手送走的苦力不下百人。這些麵黃肌瘦的漢子從津門碼頭啟程,在煙台港集結,最終在威海衛擠進密不透風的底艙,駛向茫茫大洋彼岸的未知命運。
而長貴每日穩坐賬房,二百多大洋嘩啦啦流進錢匣。他豢養著十幾個專事誘騙的夥計,在這吸血的勞工貿易裡如魚得水。這個昔日在茶館縮著脖子點頭哈腰討生活的夥計,竟真成了自己夢裡都不敢想的“人上人”。
許是早年間看夠了白眼,長貴發了財後,一不進茶館聽曲,二不去酒樓宴飲。他讓人尊稱自己“長三爺”,卻總覺著這聲稱呼彆扭。夥計們點頭哈腰的模樣,活脫脫就是從前的自己。
他的銀錢多半灑在了女人身上。半輩子冇被正眼瞧過的長貴,如今最享受的就是鶯鶯燕燕們軟軟地喚他“爺”。也真讓他遇著個“良人”,那女子二十七八的年紀,從南邊來,生得嬌小玲瓏,瞧不出具體年歲。
聽她含著淚訴說身世,竟是一出人間慘劇。見她哭得梨花帶雨,長貴那顆在銅錢堆裡打滾的心,竟也化了。
於是津門多了處精巧的宅院,長貴在這安了第二個家。除了按月往京城寄錢養兒子,其餘進項都交給了這個貼心人。每日裡,女子總會備好四碟八碗,把長貴伺候得妥妥帖帖。在這溫柔鄉裡,長貴終於嚐到了被人捧在手心裡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