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團的新劇演出亨利和鄧肯都覺得有些無聊。
故事大概講述的是……
一個有著一百圃耕地的農場主,因為繁忙而導致自己的妻子和馬夫偷情,而這兩個偷情的家夥,計劃著讓農場主騎馬的時候,不小心被甩下馬背,並被馬蹄踩死,好讓馬夫和妻子的孩子繼承農場主的耕地,甚至為了完成這個事情,他們偷偷將農場主妻子生出來的,有農場主血脈的孩子毒死。
鄧肯覺得無聊是因為,腦子還停留在阿蘭騎士給他說的話,以及比武時候的殘忍上,他現在肚子裏都還有些不舒服。
而亨利則是因為跟著領主,眼界已經不是一個擁有一百圃耕地的農場主能夠讓他覺得有興趣的了。
不過,其他人看得很樂嗬,甚至還有人扔了幾枚銅分星的打賞。
農場主經營著自己的農場,能夠有自己的雇工,他們需要給領主繳納稅收,得到領主的庇護,而領主允許他們擁有耕地所有權。
強一些的農場主,能夠建立自己的莊園,組織起武裝。
更幸運的農場主,如果在一片沒有領主的地方,還能夠開荒之後,宣稱成為貴族領主。
當然,前提條件是他們能守住自己的土地。
領主是偉大到不可想象的,但農場主似乎能夠作為他們看得見的目標。
而這樣的農場主,土地卻被一個馬夫和女人靠著偷情奪走了,這怎麽不讓他們覺得有趣呢。
尤其是結尾,弄死農場主後,馬夫和女人歡呼著,揭露了女人為什麽要做這種事情。
原來,女人是個妓女,而且也是和馬夫一個母胎裏生出來的妹妹。
亂倫、妓女、謀殺……
這種關鍵要素似乎一瞬間就戳中了觀眾們的點,讓他們歡呼了起來,無數的銅分星中夾雜著一些銀雄鹿,被瘋狂的扔向舞台。
這種吵鬧和歡呼甚至讓鄧肯想到了白天的時候。
他的胃似乎又在抽搐了。
不過還沒等他吐出來,歡呼的人群就發出了驚恐的尖叫,然後尖叫的人立刻自己捂住了嘴,拚命的擠向兩邊。
鄧肯看過去,就看到幾個身穿精緻鎧甲的家夥,揮舞著手中的利劍,對著人群亂砍,砍死砍殘了七八個人之後,終於露出了一條血腥的路。
而這條路上,一個臉色陰沉憤怒的人走了出來,他穿著裁剪得精緻的外衣,猶如蛇一般的白銀裝飾從他的左肩繞過脖頸,自右肩耷拉著,吐出信子。
他的背後,一位全身包裹在鎧甲裏的騎士緊跟著,那頭盔的麵甲,就像是吐信子的蛇一樣。
‘這是一位領主。’鄧肯心裏很是肯定。
隻是看著對方的側臉,都感覺像是有蛇纏在他的脖子上,讓他不敢移開雙眼。
演出話劇的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神大睜,不敢尖叫出聲,生怕觸怒了領主,瑟縮著跪在了地上。
一個侍從腳步輕快地跑到舞台前,趴跪下來。
領主則是踩著侍從的揹走上舞台,走到扮演農場主妻子的女演員麵前,然後一腳踩在她頭上,將她死死踩在地上。
女演員的臉被擠壓得扭曲,疼痛讓她張開了口,但卻不敢發出聲音,這像是麵容扭曲的哀嚎一樣。
接著,這位領主從跟上來的騎士的腰間拔出了劍,從演員的脖子處刺了下去。
女演員到死都不敢發出聲音。
再然後,領主拿出自己腰間的匕首,一言不發地丟在了扮演馬夫的演員麵前。
扮演馬夫的演員身體顫抖,身下緩緩流出了液體。
馬夫演員顫抖著拿起匕首,看著領主,下顎因顫抖發出磕磕的聲音。
但他一動不敢動。
終於,同為劇團的人忍受不了這種壓抑了。
他們撲倒了那個馬夫演員,或是捂著口鼻,或是掐著脖子……
很快,馬夫演員臉色扭曲的失去了生命,他的手裏還握著沒有沾血的匕首。
劇團的人不敢碰匕首,隻是四肢跪在了地上,衝著領主露出個討好的笑容。
領主點了下頭,然後隨意扔下兩枚金聖樹,轉身下台。
插在女演員脖子上的劍,馬夫演員屍體拿著的匕首,似乎都被領主嫌棄肮髒一樣,沒有帶走。
領主一句話都沒有說,最大的變化隻是從憤怒地上台到平靜地走下。
而殺死獻上精彩演出的女演員和馬夫,似乎就像是他走路的時候,從一顆沙礫上走過一樣平淡。
鄧肯在發抖,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是和圍觀的人一樣,恐懼得發抖還是因為什麽……
阿蘭騎士喝醉之後的話在耳邊響起‘是啊,那些狗屎領主真是偉大,會庇護領民,會給予騎士榮耀,他們就像是聖靈的化身一樣,管理著這片土地,沒有被他們庇護的地方,誰都不敢輕易踏足。’
‘但是,這樣的狗屎領主能算得上是人嗎?他們將領地裏的一切都視為他們的財富,這樣的財富他們才會關注,而領地之外的人呢,哦,在他們眼裏,這些人的命甚至比不上一隻能下鵝蛋的鵝。’
‘他們住在遠離村莊的莊園和城堡裏,隻是張嘴就能決定一個數字的生死,是的,不是人,不是財富,僅僅隻是一個數字而已,他們就是狗屎,哦,不,說是狗屎都侮辱了狗!他們像是將自己當做了創造世界的聖靈!篡奪了聖靈的權柄。’
鄧肯今天見到了兩個領主,這也是他第一次見到領主。
一個離得很遠,高高在上,但即使是一個動作,都能決定人的命運,都能讓所有人歡呼。
一個離得很近,走在殘肢鮮血的路上,以人的身體為階梯,用手殺人都像是髒了自己的手一樣。
鄧肯突然對阿蘭騎士醉酒時候的那句‘這樣的狗屎領主能算得上是人嗎?’有了答案。
耳邊聽到了刺耳的尖叫,手腕像是要裂開了一樣的疼痛,眼前模糊的醉酒的阿蘭騎士緩緩消散,變成了一個如同蛇一樣的頭盔。
原來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衝了出去,想要一拳狠狠揍在這個領主的臉上。
然而被對方的騎士攔住了。
騎士比自己矮一些,還要微微仰頭才能和自己對視。
但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如同鋼鐵一樣,死死鉗住,無法抽離。
然後,對方另一隻手握拳,狠狠打在了自己的腹部。
哐啷的聲音傳來,即使不看,鄧肯也知道,自己剛剛修繕過的胸甲被這一拳打穿了,內裏的棉衣像是沒有發揮緩衝的作用一樣,強悍的力量透過棉衣直接轟在了自己的內髒上。
疼痛讓鄧肯蜷縮著跪在了地上,發出幹嘔。
鄧肯相信阿蘭騎士的話了。
‘我在年輕的時候,就算在和妓女們學習知識,我也能夠在三劍之內切開你的脖子。’
騎士太強大了,阿蘭騎士年輕的時候也應該有這麽強吧。
不……阿蘭騎士一定更強!
“真是強壯的身體。”視線恍惚中,鄧肯看到了那位領主模糊的臉,正在俯視著自己。
“但可惜了,殺了他吧。”對方這樣說道。
然後,鄧肯看到騎士收迴了打爛阿蘭騎士留給自己的胸甲的手,從腰間拔出了一把匕首。
……害怕麽?
當然害怕。
但鄧肯竟然笑了起來,像是看到前方騎在馬上的阿蘭騎士正等著自己一樣。
阿蘭騎士看著自己,張口說道……
“住手!”
然後就見到一個熟悉的、身穿鎧甲的人衝了出來,衝散阿蘭騎士的同時,一拳逼退了那位騎士。
“奧利弗爵士,他是我的朋友,還請您能夠原諒他的冒犯。”亨利的聲音傳來。
“你的朋友就能讓我原諒?我知道你,伊恩的侍從。”奧利弗·霍克臉上露出個笑容。
但他說出來的話卻沒有絲毫笑意:“賤民敢襲擊貴族,應該如何處理?”
亨利滿臉冷汗,那位被他偷襲逼退的騎士已經站穩了腳步,正死死盯著自己。
“而且,這個人是外來者吧。”奧利弗繼續說道:“奧瑞利安領有宵禁,到這個時候,良善的平民都應該迴到自己家裏了,現在在這裏的人要麽是外來者,要麽是有罪者。”
“他們應該不受伊恩的庇護吧,至少現在不受。”
“你是伊恩的侍從,我可以允許你給我一個理由,如果這個理由無法說服我的話,你也得死。”
正如奧利弗說的,現在還在這裏的人,要麽是外來者,要麽是有罪者。
這是為了劃下保護的分界線,畢竟黑夜之下,即使是銳眼鷹的視線範圍也會縮小,危險增多,所以明著圈出來一個安全的區域,超出區域者,生死由命。
亨利呼吸沉重,不知道為什麽尊貴的領主會來到這麽肮髒的地方,這地上可是不知道混了什麽玩意的泥地啊。
“算了,看你的樣子,也說不出來什麽。”奧利弗搖了搖頭,說道:“都殺了吧。”
亨利臉色一沉,渾身緊繃地看著靠近的騎士。
然而,身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偉大的領主!萊德樂意為您效勞!”
然後,亨利就感覺腦後遭到了重擊,其力道,甚至讓他感覺腦袋震動,眼前發黑。
……以及,這力道和打擊角度一點熟悉?
“裏德也樂意為您效勞!”
“鮑爾也……”
……
亨利已經不知道聽到多少個這樣的聲音了,他隻能扣下麵甲,盡力用自己披了全甲的身軀將已經呆愣住的鄧肯保護起來。
轟隆隆,身上的鎧甲似乎都被砸得變形,耳朵裏能聽到鄧肯的慘叫,以及幾乎將耳膜擠破的,討好領主的聲音,以及兇殘的喊殺咆哮。
亨利都感覺,自己像是要被這麽硬生生在鎧甲裏砸死了。
不過,在這混亂之中,似乎聽到了墨瑟焦急的聲音。
“奧利弗·霍克爵士,您是要對奧瑞利安宣戰嗎?”
然後,亨利就聽到了慘叫、戰吼、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