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雲層時，葉凡準時睜開眼。
六歲孩童的身量，醒來時卻無半分惺忪迷濛。
他輕手輕腳起身，繞過滿地橫七豎八睡著的十二黃道女孩——
鼠女歐陽子蜷在椅子上，牛女歐陽綢趴桌案上，虎女歐陽寅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懷裡還抱著她那支筆鋒隱現金石氣的本命筆。
葉凡無奈地笑了笑，走到院中，抬手虛招。
一道青光自他眉心飛出，迎風便長，眨眼化作一艘三丈長短的飛舟——
淩霄飛舟的縮小版。
這本是吳遼留在他識海中的一道投影，雖不及本尊那艘能橫渡墨海的龐然大物，但載著十三個孩子上學，綽綽有餘。
“起床了。”
他走回屋內，輕輕拍了拍手。
十二黃道女孩同時睜眼。
這是她們的奇異之處——
睡覺時怎麼鬨都不醒，但隻要葉凡一拍手，她們便像上了發條的木偶，齊刷刷坐起來，眼神清明，毫無起床氣。
一刻鐘後，飛舟升空。
晨風拂麵，葉凡立在船頭，十二個女孩或坐或趴在船舷邊，嘰嘰喳喳指點著下方掠過的風景。
“葉凡葉凡，你看那個挑擔子的老爺爺，他抬頭看我們了！”
“那邊那邊，有個小孩在追著跑！”
“呀，他的鼻涕泡都跑出來了！”
經過一個晚上的作業，十二黃道女孩們已經能自由說話了。
葉凡低頭看去。
確實，飛舟所過之處，下方村鎮裡的人們紛紛駐足仰頭，有的指著天空驚呼，有的拉著身邊孩子的衣角激動地說著什麼。
他隱約能聽見那些飄上來的隻言片語——
“是修真者！真正的修真者！”
“那飛舟好漂亮，得是什麼境界才能駕馭？”
“兒啊，你要好好讀書，將來考上修真中學，也坐上飛舟回來接爹孃！”
葉凡微微垂眸。
他知道這個世界的規則。
蓮花鎮隻是凡人與修真者的交界地帶，真正能踏入修行之路的，百中無一。
大多數孩子讀完小學，考不上修真中學，便隻能走另一條路——
張長生開創的“地獄紀元”，殺怪攢能量，用能量強化自身。
那條路更苦，更險，卻也給了無數沒有靈根的人一線希望。
“葉凡，”
鼠女歐陽子忽然拉拉他的衣角，
“我們這樣飛過去，會不會太……太招搖了？”
葉凡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輕聲道：
“招搖就招搖吧。”
“為什麼？”
他沒有回答。
因為他是吳遼的分身。
吳遼是化神期修士，是玄天宗的中流砥柱，是正在為救歐陽柒而搏命的男人。
他的分身，不需要在這偏遠小鎮藏頭露尾。
飛舟掠過最後一道山梁，蓮花鎮中心校的全貌儘收眼底。
操場上，早讀的鈴聲剛響過。
孩子們三三兩兩往教室走，忽然有人指著天空尖叫了一聲。
“哇——飛舟！”
“好大的船！”
“是修真者！修真者來我們學校了！”
整個操場瞬間沸騰。
老師們從辦公室裡衝出來，抬頭望天，目瞪口呆。
那些平時調皮搗蛋的“差生”們更是激動得又蹦又跳，恨不得自己能長雙翅膀飛上去。
飛舟緩緩下降，在操場中央穩穩落地。
葉凡收起靈舟，十二黃道女孩跟在他身後，像一隊小鴨子般排成一列。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目光都落在這個六歲孩童身上——
他穿著中心校的校服，背著普通的布書包，看起來和彆的學生沒什麼兩樣。
但他剛才從那艘飛舟上走下來。
校長辦公室的窗戶被人猛地推開，一個頭發有些花白、戴著老花鏡的老人探出頭來。
他是葉校長，在這所學校乾了四十年，從沒見過這種陣仗。
“這、這……”
他推了推眼鏡，聲音發顫，
“那位小友……不，那位前輩……您、您是來……”
葉凡微微欠身，像普通學生對校長行禮那樣，規規矩矩鞠了一躬：
“葉校長早，你忘了嗎？我是一年級（11）班的葉凡，來上學的。”
葉校長張了張嘴，愣是沒說出話來。
上學的？
一個能駕馭飛舟的修真者，來他這所凡人小學，上、學？
他下意識看向葉凡身後的十二個女孩——
她們穿著和葉凡一樣的校服，個個靈氣逼人，最小的那個還衝他眨了眨眼睛。
葉校長扶著窗框的手微微發抖。
自己這所學校，真的有資格教他們嗎？
上課鈴還沒響，操場上的人越聚越多。
但今天註定不尋常。
一陣低沉的轟鳴聲從天邊傳來，由遠及近。
眾人抬頭，隻見三艘黑色飛梭破雲而出，在中心校上空懸停。
飛梭通體漆黑，表麵銘刻著複雜的銀色符文，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梭身側麵，一個血色徽記清晰可見——
交叉的刀劍，背景是一顆燃燒的星球。
“地獄紀元”的標誌。
有識貨的老師倒吸一口涼氣：
“是軍方的人！張長生將軍麾下的特招組！”
黑色飛梭緩緩降落，艙門開啟，走出五個人。
為首的是個年輕女子，約莫二十五六歲，一身黑色製服勾勒出修長身段，長發高束，眉目清冷如霜。
她身後跟著四名全副武裝的士兵，每一步踏出，地麵都輕輕震顫。
柳若霜。
軍方特招組第七小組組長，築基後期修為，專門負責在凡人區域尋找有潛力的“苗子”——
沒有靈根，但天賦異稟，適合走“地獄紀元”路線的凡人天才。
她的目光掃過操場，在葉凡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誰是葉校長？”
葉校長連忙迎上去：
“我便是，不知長官駕臨有何貴乾？”
柳若霜取出一份檔案：
“奉總部命令，在蓮花鎮範圍內招募適齡苗子，優先錄取天賦型凡人。請配合測試。”
測試很簡單。
四名士兵取出儀器，挨個班級檢測。
測的不是靈根——那儀器根本測不出靈根。
它測的是一種叫“魂質活性”的東西，決定了一個人在地獄紀元裡殺怪獲取能量的效率。
一上午過去，五年級測完，六年級測完，三年級四年級也測完。
結果讓柳若霜眉頭緊鎖。
“隻有一個人合格？”
士兵點頭：
“隻有一年級（11）班的葉凡，魂質活性s級，理論上是百年難遇的凡人天才。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他拒絕了。”
柳若霜霍然轉頭。
操場角落，葉凡正被十二個女孩圍著，嘰嘰喳喳不知在說什麼。
她快步走過去，那群女孩立刻警惕地擋在葉凡身前。
“讓開。”
柳若霜冷聲道。
鼠女瞪著她，寸步不讓。
葉凡輕輕撥開她們，走上前：
“長官，我已經說過了，不去。”
柳若霜盯著他的眼睛：
“你知道s級魂質活性意味著什麼嗎？隻要加入我們，一年之內你就能達到煉氣期實力，十年之內，你甚至有機會超過金丹期修士。這條路，比那些有靈根的人還要快。”
“我知道。”
葉凡平靜道，
“但我有任務在身。”
“任務？”
柳若霜皺眉，
“什麼任務比你的前途更重要？”
葉凡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十二個女孩。
她們正緊張地望著他，虎女的眼眶甚至有點紅。
他轉回來，對柳若霜微微一笑：
“看孩子。”
柳若霜沉默了三秒。
她見過無數拒絕招募的理由——
怕死、戀家、捨不得父母。但從沒聽過有人為了“看孩子”拒絕s級天賦的未來。
但她沒有繼續勸說。
她從懷中取出一張黑色名片，遞過去：
“拿著。什麼時候改變主意，隨時聯係我。”
葉凡接過。
名片很薄，入手卻沉甸甸的，上麵隻有一行銀色小字和一個編號。
柳若霜轉身離去，走出幾步，忽然回頭：
“葉凡，是吧？記住，地獄紀元不等人。那些孩子……”
她看了一眼十二黃道女孩，
“她們有自己的路。但你，你的路，不該被困在這裡。”
飛梭升空，轉瞬消失在雲層裡。
葉凡低頭看著手裡的名片，沉默片刻，將它收進書包最深處。
上午的最後一節課是語文。
趙老師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在學生中人緣極好。
她走進教室時，習慣性地掃了一眼——
葉凡坐在最後一排，十二個女孩坐在他前麵，像一排小衛兵。
他清了清嗓子：
“同學們，開啟課本第37頁，我們今天學《春筍》。”
一陣翻書聲。
“請拿出鉛筆，把課後生字每個寫三遍，下課前交。”
又是一陣窸窸窣窣。
但很快，趙老師注意到一個問題。
葉凡前麵的十二個女孩，有八個在翻書包，翻來翻去，臉色越來越難看。
“老師……”
鼠女歐陽子弱弱舉手，
“我們的鉛筆用完了。”
趙老師推了推眼鏡：
“用完了？昨天不是剛發的新鉛筆嗎？”
牛女歐陽綢小聲嘟囔：
“昨晚寫作業寫得太投入，寫斷了……”
趙老師：
“……”
他看看那十二張可憐巴巴的小臉，又看看自己講台上的粉筆盒，正想說“先用粉筆對付一下”，卻見葉凡忽然站了起來。
“老師，我幫她們解決。”
趙老師一愣。
葉凡已經走到講台邊，向他要了一張白紙。
然後，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葉凡從懷裡取出一支筆。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筆——
至少看起來普通。
筆杆瑩白如玉，筆尖凝著一滴將落未落的墨。
他提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鉛筆。
字跡落下，墨色未乾。
下一刻，教室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兩個寫在紙上的字，竟然緩緩浮了起來！
墨跡從紙麵剝離，在空中盤旋縈繞，像兩條靈動的小蛇。
它們越轉越快，越轉越亮，最後“啪”的一聲輕響——
兩支嶄新的鉛筆，從空中落下，穩穩落在葉凡掌心。
教室裡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趙老師張著嘴，眼鏡滑到鼻尖都沒察覺。
前排的同學呆若木雞，後排的同學拚命揉眼睛。
葉凡轉身，把那兩支鉛筆遞給鼠女，又拿起筆，在紙上繼續寫。
鉛筆。
鉛筆。
鉛筆。
鉛筆。
鉛筆。
鉛筆。
鉛筆。
鉛筆。
鉛筆。
鉛筆。
十個字，十次輪回。
二十支鉛筆整整齊齊落在講台上。
葉凡收了筆，對十二黃道女孩說：
“拿去寫。不夠我再寫。”
靜。
死一般的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