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清塵,因為是雷神一族的下階位麵族群分支,必然受到製約,必須冠以雷姓,也叫做雷清塵。
他怎麼會在這裡?
變成這副模樣?
躺在了雷之蘇侯族的棺槨之中?
歐陽柒的腳步不受控製地向前邁去,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引。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耳畔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外界吳遼他們翻找探查的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
她眼中隻剩下那張死寂的、卻又無比熟悉的臉。
她踉蹌地走到屍體旁,緩緩蹲下身,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卻又不敢。
就在她指尖即將觸及那冰冷的臉尖刹那間——
屍體的眼皮,猛地掀開!
沒有瞳孔,沒有雷光,隻有一片純粹、深不見底的漆黑,如同兩個旋渦。
那漆黑的“眼睛”精準地“看”向歐陽柒,僵死的嘴角,極其緩慢地,扯開了一個扭曲的、溫柔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一個乾澀、嘶啞、彷彿來自九幽地獄、卻又帶著奇異熟悉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歐陽柒的耳中:
“柒柒……”
“我變成了這樣,全部都是為了你……”
“!”
歐陽柒渾身劇烈震動,神魂彷彿都被這一聲呼喚拽出體外。
“歐陽仙子,小心!”
吳遼突然察覺不對勁,猛地回頭,驚駭大聲呼叫!
示警的聲音……
遲了!
幾乎在屍體睜開眼睛開口的同時,棺槨之內,以及屍體身下的陰影中,比之前濃鬱十倍、粘稠如墨的黑氣狂湧而出,如同擁有生命的黑色觸手,瞬間纏上了近在咫尺的歐陽柒的腳踝、腰肢、手臂和脖頸。
冰冷!
刺骨的冰冷順著纏繞處蔓延,不僅是凍結身體,更是在吞噬她體內的靈力和生機!
歐陽柒想要掙紮,卻發現身體已然僵硬,連指尖都無法動彈分毫,隻有那雙瞪大的美眸,映著那張帶笑的死寂麵孔,充滿了無儘的驚駭和絕望。
冰冷的黑氣如同無數細密的毒蛇,沿著歐陽柒的經絡瘋狂地鑽入,帶來了刺骨的寒意與生機飛速流逝的虛弱感。
淩清塵……
這個名字如同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開了她記憶深處的那扇塵封多年的門。
畫麵洶湧而至,帶著江南水汽的溫潤與朦朧。
那也是一個雨天,隻是不同於如今陰森死寂,那是杏花春雨,沾衣欲濕。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滌得油亮照人,倒映著天空的灰白和偶爾撐過的油紙傘。
她記得自己還很小,梳著雙丫鬢,踮著腳尖也夠不到書房那高高的窗欞。
是那個穿著月白色儒衫的青年,微笑著將她抱起,讓她能看到窗外淅淅瀝瀝的雨絲,和庭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杏花。
“柒柒,看,那是‘潤物細無聲’。”
他的聲音清朗溫和,帶著一種獨特的、令人安心的韻律。
他就是淩清塵。
來自遙遠而強大的雷神一族的分支——雷之蘇侯族。
他卻並非以雷霆之力聞名,而是族中罕見的,以儒學入道的天才。
他受族中指派,來到以文載道、以字通神的文神一族進行交流學習,兼任蒙學導師。
於是,牙牙學語、剛剛開始接觸文學的歐陽柒,便成了他最小的學生。
他教她執筆,溫暖乾燥的大手包裹著她的小手,一筆一劃,在宣紙上寫下“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他教她誦讀,“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聲音如玉磬(qing),敲在她懵懂的心上。
他不僅教文字,更教道理。
教她“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教她“仁者愛人”。
在歐陽柒稚嫩的世界裡,這位清俊溫柔的淩先生,彷彿無所不能,是比族中那些刻板長老更有趣、更值得信賴的存在。
時光荏苒,小女孩漸漸抽條,變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可是,風暴卻毫無征兆地降臨。
不知從何時開始,文神一族於雷神一族之間的關係驟然緊張。
作為雷神一族的分支,雷之蘇侯族的淩清塵,他代表的友好的交流終止了,空氣中彌漫起猜忌與敵意。
族中長老們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凝重,關於雷神一族覬覦文神秘寶、意圖不軌的流言開始悄悄傳播。
終於,一紙命令傳來——
所有在文神一族的雷之蘇侯族人,即刻撤離!
離彆來得倉促而決絕。
她記得那是個陰天,沒有雨,隻有壓抑的灰雲。
她不顧一切地跑到他居住的小院外,卻隻看到他背著簡單的行囊,被幾位麵色冷峻的族中長老“護送”著離開。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她當時無法理解的情緒——
無奈、痛楚、歉意,還有……
一絲未來得及說出口的心意。
她想衝過去,卻被聞訊趕來的家人死死拉住。
“他是敵人!柒柒,忘了他!”
族人的嗬斥聲在耳邊嗡嗡作響。
她隻能眼睜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的儘頭,消失在兩個族群驟然築起的高牆之後。
那一彆,不知過了多少年歲。
這些數不清的年歲中,她將那段懵懂的情愫深埋心底,努力修煉,試圖忘記那個名字,忘記那張臉。
她以為,歲月早已衝刷乾淨了一切。
直至此刻。
在這陰森詭異的第十八妖殿後院,在一具散發著死寂與不詳的棺槨旁,她再次見到了他。
卻是以這樣的一種方式。
他死了。
他變成了這不死不活的怪物,躺在了敵對族群的棺槨裡。
而他最後的話語,那帶著詭異溫柔的呢喃——
“我變成了這樣,全都是為了你……”
是為了什麼?
等待她來發現這殘酷的真相?
等待她一同墜入這萬劫不複的深淵?
黑氣纏繞的更緊了,冰冷的窒息感陣陣襲來。
歐陽柒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景象扭曲晃動。
淩清塵那帶著微笑的死寂麵孔,與記憶中那個在杏花春雨中溫潤清朗的青年身影不斷重疊,交錯……
“呃……”
她發出痛苦的呻吟,身體裡的力量正被快速抽空。
“歐陽仙子!”
吳遼目眥欲裂,不顧自身傷勢,強行催動體內真氣,一條金色龍影朝著黑氣撕咬過去。
然而,龍影沒入粘稠的黑霧中,卻如泥牛入海。
羅豔群和劉文文也急得團團轉,她們的攻擊對於這詭異的黑氣也是收效甚微。
大鵬鳥焦躁地在歐陽柒頭頂盤旋,發出尖銳的鳴叫,它似乎對這黑氣也頗為忌憚,不敢輕易上前啄食,生怕傷到主人。
混亂中,誰也沒有注意到,一直沉默如同真正頑石的石人石十,那雙原本粗糙石刻的眼窩裡,極快地、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詭異而鮮紅的血光。
它那沉重的、由石頭構成的身體,極其輕微地,向前挪動了一寸。
方向,正是那具開口說話的“淩清塵”屍體。
石十動了!
那並非迅猛如雷的動作,而是帶著一種山嶽傾軋般的、無可阻擋的沉重與決絕。
它那粗糙的石質身體,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猛地撞開了試圖阻攔的吳遼,一步便跨到了那具正纏繞著歐陽柒的“淩清塵”屍體前。
沒有言語,沒有光芒四射的神通。
石十隻是抬起了它那看似笨拙、布滿苔蘚與古老刻痕的石拳,對著那張帶著詭異微笑的死寂麵孔,以及其下方連線著濃鬱黑氣的棺槨,簡簡單單,卻又凝聚了萬鈞之力的,一拳砸下!
轟隆~!!!
一聲悶響,不似金石交擊,反倒像是砸碎了一個灌滿了水漿的皮囊。
粘稠的黑氣如同被戳破的膿包,猛地炸開,發出淒厲尖銳、直刺神魂的嘶鳴。
那具“淩清塵”屍體,在石拳之下,如同風乾的陶俑般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飛濺的黑色灰燼與破碎的紫色雷紋。
纏繞在歐陽柒身上的黑氣瞬間失去了源頭,如同被斬斷的蛇軀體,劇烈地扭動、消散。
她身體一軟,向後倒去,被眼疾手快的吳遼一把扶。
冰冷的觸感迅速從她身上褪去,但那種生機被掠奪的虛弱感,以及目睹“故人”徹底灰飛煙滅帶來的精神衝擊,讓她麵色慘白,渾身顫抖,一時說不出話來。
隨著“淩清塵”的徹底湮滅,整個後院那令人窒息的壓抑感驟然一輕。
原本隱隱躁動、彷彿還有更多棺槨欲要破土而出的不祥預感,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空氣中彌漫著的腐朽與死寂能量,開始緩緩消散,被一種更為古老、但不再充滿惡意的沉寂所取代。
第十八妖殿棺槨的束縛,破了。
石十緩緩收回石拳,沉默地站在了原地,眼中那絲詭異紅光已然消失,恢複了往常的石質空洞。
但它身上,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蒼涼與瞭然。
吳遼扶著歐陽柒,羅豔群和劉文文也圍攏了過來,眾人看著滿地狼藉的棺槨碎片和正在消散的黑氣,心有餘悸,又滿腹疑雲。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劉文文聲音發顫地問道。
石十厚重的、帶著岩石摩擦般質感的聲音緩緩地響起,打破了沉寂,也揭開了這血腥帷幕的一角:
“此地,雖原為妖殿,但又不再是妖殿。乃是雷之蘇侯族,設於萬千低階位麵世界之一的……葬神之地!”
眾人屏息。
“雷神一族,枝繁葉茂,族裔遍佈各界。其中不乏在爭鬥、修煉或任務中隕落的下階族人,甚至……如他一般的‘罪徒’。”
石十的石質目光掃過淩清塵化作飛灰的地方,
“他們的屍體,殘留著或多或少的仙神之力、血脈能量等,對於雷神本族或許已無大用,甚至會汙染他們認為的純潔的雷神本界。但是對於這些貧瘠的低階位麵世界,卻是‘滋養’的絕佳肥料。”
肥料?
這個詞讓所有人背脊一涼。
“巫族,”
石十繼續說道,聲音無悲無喜,
“並非此界原住民。他們是雷神一族故意投放於此的工具。利用其傳承的巫術,構建陣法,緩慢而持續地抽取這些棺槨中屍身殘留的能量,散於此界天地之間。”
羅豔群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那些突然出現的、遠超此界正常水平的靈草、礦脈、奇異妖獸……”
“皆是因此而生!”
石十異常肯定地回答道。
眾人張大的嘴巴再也沒有辦法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