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天空中懶洋洋地散落下來,照射在第十八妖殿上,反射出點點光芒。
就像陽光灑在了潺潺的水麵上,波光粼粼的樣子。
原本破敗的宮殿,居然在自我修複中。
隻不過,這修複的過程異常緩慢,眾人並沒有任何發現。
他們都在認真地聽著石十的介紹。
“此界,原為花界。”
石十完全與第十八妖殿的意識完全契合在一起,這裡的泥土、石塊、磚瓦等,都在給它傳遞資訊,它現在正是一個“傳話筒”。
“原住民正是文神一族舍棄的百花所化形的人,他們一開始懵懂無知,隻當這些為天降福緣,世代收集這些因‘養料’而催生出的天材地寶。”
吳遼聽了,握緊了拳頭,聲音低沉:
“然後呢?收集起來,供奉給誰?”
石十的嘴巴一開一合繼續說道:
“每一千年,”
它的身軀似乎也因為這殘酷的真相而微微震動,
“雷武神麾下使者便會降臨,如收割莊稼般,將萬千個低階位麵世界積累了千年的收獲,儘數收走。而這個花界,雷天元、雷雲淵,便是大胤皇朝中,受命於雷神一族,被派遣過來主管此等‘葬神之地’事宜的負責人之一。這樣的低階位麵,葬神之地不知凡幾,萬千?上億?無人知曉確切數目。”
無儘的寒意順著每個人的脊椎向上爬升。
他們所在的這個世界,引以為傲的修煉資源,竟是以他族屍骸為養料,被更高層次的存在如同經營農場那樣培育和收割!
而他們,乃至整個花界的生靈,在那些高高在上的雷神一族眼中,恐怕與負責“施肥”和“照料莊稼”的工蟻無異!
歐陽柒虛弱地抬起頭,淚水無聲滑落,混合著臉上的灰燼。
這個故事,他們早有聽說(世界之樹消失之後),隻不過,他們從來沒有想過會是這麼殘酷。
之後,什麼趕跑雷天元、雷雲淵他們大胤皇朝,還有和凡間界同步生命,就不一一贅述了。
歐陽柒望向那堆灰燼,聲音沙啞:
“那……淩清塵他……”
石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選擇措辭。
過了不一會兒,它終於開口:
“他……是兩族鬥爭的犧牲品。隻因曾與文神一族,與你,有過一段淵源,便被認定為有通敵之嫌。無需確鑿證據,不由分說,直接處死。然後,屍身便被隨意丟棄到這任意一個‘葬神之地’,成為……滋養這花界,催生天材地寶的……養料之一。”
“全都是為了等你……”
淩清塵最後那詭異的話語,此刻聽來,充滿了無儘的諷刺與悲涼。
他等來的,不是重逢的喜悅,而是讓昔日的兩人,親眼目睹他淪為養料、甚至化為攻擊她的工具的殘酷結局。
真相,血淋淋地攤開在了眾人麵前。
他們不僅闖入了一個陷阱,更是窺見了一個龐大、冰冷、視眾生為稻草的殘酷體係的一角。
第十八妖殿的危機暫時解除,但一個更龐大、更令人絕望的陰影,已然籠罩下來。
後院的陰森死氣終於徹底散去。
那些破碎的棺槨殘骸在眾人合力清理下,被堆砌到角落,以真火焚化,隻餘下些許飛灰,隨風飄散。
當最後一縷黑氣在陽光下消弭無蹤,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原本被死寂能量侵染、寸草不生的漆黑地麵,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濕潤、肥沃,點點嫩綠的幼芽破土而出,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煥發出勃勃生機。
這片曾經被用作“葬神之地”的殘酷苗床,在束縛解除以後,開始自然地孕育出屬於這個“花界”本身的、純粹的生命。
眾人看著這充滿了希望的一幕,心中那份因真相而帶來的沉重,似乎也稍稍緩解了一些。
他們退回第一大殿。
殿內依舊空曠,唯有那具癱坐在王座上的骸骨,保持著亙古不變的姿勢,在從殿門透進的陽光下,泛著蒼白的光。
吳遼的目光落在骸骨上,若有所思。
他們沉吟片刻,自懷中取出了一個溫潤的玉瓶,瓶身隱隱有流光轉動,裡麵封印著的,正是化神期修士劉無涯那道微弱卻堅韌的殘魂。
“此地雖曾經為葬屍之所,但格局猶在,靈氣節點亦未完全枯竭。與其任其荒廢,不如另作他用。”
吳遼說著,走到王座前。
他雙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本命之筆祭出,在空中不斷刻畫,玉瓶瓶塞自動開啟,一道虛幻、幾乎透明的人形光影飄蕩而出,正是劉無涯。
他似乎感知到了什麼,魂體微微波動。
緊接著,吳遼指訣變幻,一道道繁複的靈光打入那具骸骨之中,而本命之筆則對著骸骨繼續刻畫。
骸骨彷彿被注入了生命,發出細微的“哢嚓”聲,蒼白的骨骼上開始蔓延出細密的血絲與肉芽,如同枯木逢春。
他以著不知名的前人骸骨為基礎,以自身精純法力為引,將劉無涯的殘魂小心翼翼地引導、打入、融合進去。
而本命之筆,不斷刻畫出一絲又一絲的血肉,附在骨骸之上,重築他的肉身。
過程大概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
當最後一道靈光沒入骸骨眉心,那原本空洞的眼眶中,猛地亮起兩簇幽深的魂火。
骸骨的身體被新生的血肉經絡迅速覆蓋、充盈,最終化作一個麵容清臒(qu)、眼神帶著幾分茫然與滄桑的中年男子模樣——
正是劉無涯重生後的樣貌,但是又有點不一樣。
而且氣息也大不如從前,堪堪維持在元嬰期初期的境界而已,因為之前他也隻是通過複活石塔的“作弊”才進入化神期,根本就不是腳踏實地修行上去的。
劉無涯著新的肉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感受著重新擁有實體的陌生與熟悉感,他朝著吳遼深深一作揖,聲音帶著金石摩擦般的沙啞:
“多謝……吳宗主的再造之恩!吾當誓死追隨吳宗主!”
吳遼擺了擺手,神色嚴肅地說:
“不必多禮。我重塑你的肉身,亦有所托。自今日起,你便是這第十八妖殿……不,此地更名為‘青木殿’吧,你便是這青木殿殿主。你的職責,是經營此地,梳理周邊靈氣,淨化因往日積鬱殘留的汙穢。”
說著,他取出數個顏色各異、靈氣盎然的寶葫蘆,遞給劉無涯道:
“這些寶葫蘆……呃,我給它們起個名字叫‘淨塵葫’,可吸納、轉化黑暗森林彌漫的瘴氣邪祟。你需時時持之以恒巡守,不可懈怠。此地新生花草,好生看護,或可成為一方淨土。”
劉無涯鄭重地接過寶葫蘆,感受著其中蘊含的淨化之力,肅然點頭:
“劉無涯定不負所托,必然使得青木殿重現清明,壓製瘴癘!”
交代完畢,吳遼看向歐陽柒和劉文文。
歐陽柒經過調息,臉色稍稍紅潤,但眉宇之間仍縈繞著一絲化不開的哀傷與沉鬱。
劉文文則對即將到來的行程既期待又緊張。
“我們該出發了,去尋找羅珊。”
吳遼興奮地說道。
就在這時,羅豔群卻上前一步,眼神堅定:
“吳遼同學,歐陽柒仙子,還有,文文,我就不與你們同去了。”
幾人皆是一怔,不知何解。
羅豔群繼續說道:
“此番經曆,讓我深知,自身的實力實屬低微。若非石十還有大鵬鳥,我恐怕早就……我不想成為你們的累贅。這花界雖然是被成為了圈養羔羊的‘牧場’,但這黑暗森林裡的妖獸、險地,對我而言也是磨礪。我想單獨闖蕩,藉此機會曆練自己,提升修為。”
她的目光轉向沉默如山的石人:
“不知……石十,你……是否還願意作為我的護道者,跟我去曆練?”
石十那石刻的頭顱微微轉動,空洞的眼窩“看”了一眼羅豔群,隨即低下來。
半晌過去,它才緩緩抬起頭,看向吳遼。
吳遼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石十這才發出一聲沉悶的喉音:
“可!”
見石十答應,羅豔群臉上露出感激之色,她向吳遼等人告彆:
“諸位保重,待我修為有所精進,定會去尋你們!”
吳遼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切小心!”
歐陽柒也勉力地對她笑了笑,劉文文則與她擁抱道彆。
石十則低聲沉沉地說道:
“主人……不,雖然我確定您是主人,但是總感覺您和我原本的主人有些不一樣。我相信,一切真相都會浮出水麵的。既然我們已經契約,隻要您的需要,我石十隨時為您服務。”
說罷,跟在羅豔群後麵,跳下了青木殿。
目送羅豔群與石十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黑暗森林的瘴氣智障奴工,吳遼深吸一口氣,對歐陽柒和劉文文說道:
“我們也走吧。”
歐陽柒點點頭,輕輕撫摸了一下肩膀的小鳥。
小鳥啾啾啾叫著飛上了天,身體逐漸變大,再次變成了大鵬鳥,落在了殿外的空地上,金色的羽翼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神駿非凡。
吳遼、歐陽柒、劉文文三人縱身躍上了大鵬鳥寬闊的背脊。
“唳~!!!”
大鵬鳥引頸長鳴,雙翅展開,捲起一陣狂風,載著三人衝天而起,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掠過下方正在煥發新生的青木殿與無垠的黑暗森林,向著羅珊可能所在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