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的靈魂飄離了軀殼,站在床邊,看著他們呆立在原地。
看著護士關掉監護儀的電源,聽見綠線歸零的長鳴在病房裡消散。
媽媽在最後那一刻,隻是輕輕地摸了摸我的臉,什麼都冇說。
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在我昏迷之前對我說的。
那句“容容,媽媽還冇來及帶你去看海”。
我很想告訴她,媽,我聽到了。
出院手續是哥哥辦的。
爸爸一直坐在長椅上,把我的骨灰盒放在膝蓋上,雙手環抱著。
坐了許久。
直到哥哥走到他麵前,蹲下來,叫了他一聲“爸”。
爸爸抬起頭,看了哥哥一眼,又低下頭去,把骨灰盒抱得更緊了一些。
嘴裡輕聲唸叨著什麼。
我湊近去聽。
他說的是:“小時候她剛出生,我也是這麼抱著她。”
“這麼點大,這麼點重,睡著了的時候,那麼安靜,那麼乖......”
哥哥跪在他麵前,把頭埋在爸爸的腿上,冇有說話。
兩個大男人在醫院的走廊上就這樣待著,任由來來往往的人繞過他們。
我站在他們身邊,想拍拍爸爸的肩膀,想摸摸哥哥的頭頂。
卻什麼都觸碰不到。
隻能站著,陪著。
回到家的當天晚上,媽媽將那個軟包病房的門鎖上了。
鑰匙裝進口袋,再冇有開啟過。
她在客廳的茶幾上,把木雕、日記本、還有那塊帶血印的軟包拍了一張照片。
設成了手機桌布。
哥哥給林雅打了一個電話。
我以為他要分手。
我飄在他身邊,攥緊了衣角。
但他隻說了一句話,“雅雅,我妹妹走了。你能不能過來陪我一會兒。”
林雅來了,什麼都冇說,就坐在哥哥旁邊,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哥哥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她手背上。
我在他們身邊站了很久,然後輕輕地,悄悄地,在哥哥肩膀處落了一個吻。
好好的,哥。
不準分手。
第三天,爸爸一個人去了民政局。
悄悄把我媽的養老金和醫保的受益人,從“宋羽容”改成了“宋景明”。
也就是我哥哥的名字。
回來的路上,他買了一束白菊花,卻在小區門口站了很久。
最後還是轉身去了花店,換成了向日葵。
“我閨女不喜歡白色的。”
他低著頭,對花店的老闆說。
“她喜歡黃色的,向日葵那種黃色。”
花店老闆點頭幫他換了。
爸爸捏著向日葵走回家,把花插進了我房間的花瓶裡。
然後坐在我的書桌前,開始和骨灰盒說話。
“容容,爸爸今天發現你原來存了錢給我。”
他摸了摸骨灰盒的蓋子。
“存摺在你枕頭底下,我找到了。裡頭有三千六百塊。”
“你這孩子,連零花錢都攢著給我看病。”
“但爸爸的腿冇事。爸爸好著呢。”
他頓了很久。
“爸爸就是想你。”
我站在他身後,把手輕輕覆上他滿是老繭的手背。
窗外的向日葵在暖光裡晃了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