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清醒的日子斷斷續續地持續了五天。
有時候我清醒著,有時候我陷入昏迷。
清醒的時候,家人就陪在我身邊,說一些家常,偶爾笑一笑。
媽媽問過我最想吃什麼,我說想喝她做的蛋花湯,要打兩個蛋,要多放一點鹽。
媽媽點頭,眼淚冇忍住,哭著去了走廊。
哥哥問我有冇有什麼遺憾,我想了半天,說最遺憾的是從來冇有替他們做過一頓飯。
爸爸什麼都冇問,隻是每天把我的腳包在他手心裡,坐在那裡,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像是在給我取暖。
第七天,我陷入了昏迷。
主治醫生找到家人,說患者的各項指標已經全麵衰竭,可以開始準備後事了。
媽媽點頭,轉過身,出去打了一個電話。
一直到電話打完,她才靠在走廊的牆上,滑坐下去,把臉埋在膝蓋裡。
哭得看不見人。
那一天,哥哥回到家裡,收拾我的遺物。
那間軟包病房的每一麵牆都是軟墊,踩上去是空的,發出“咚咚”的聲響。
哥哥一塊一塊地把軟墊撕下來,底下的水泥牆壁上,佈滿了抓痕。
他蹲下去,用指腹描摹著那些抓痕。
哥哥跪在那麵牆前,把臉貼了上去。
拆到房間角落那塊軟墊的時候,哥哥聽到了墊子下麵發出的“沙沙”聲。
他撬開地板磚的縫隙,從裡麵摸出了一個本子。
本子封麵被血浸透,已經乾涸。
他小心翼翼地將本子開啟,第一頁就用了整整一麵,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字跡從工整到潦草,有幾處筆痕按穿了紙背。
“爸爸的膝蓋不好,他不告訴我們。”
“但我每天夜裡都能聽到他從床上起來的動靜,那種走路的聲音和白天不一樣。”
“我把這兩年攢的錢放在枕頭裡,裡麵有一張紙條。”
“寫的是市裡骨科最好的醫院地址,還有掛號的流程,因為爸爸不會網上掛號。”
“哥哥上次帶林雅來見我,林雅的眼睛很好看,笑起來有酒窩。”
“我覺得她很好,配得上我哥。”
“但他們好久冇提結婚的事了,我猜是因為我。”
“我想告訴哥哥,我不需要人陪,讓他去陪她,可是我怕他不信,還以為是我在嘴硬。”
哥哥讀到這裡,雙手顫抖,他將本子貼在胸口,仰起頭,把臉埋進那個本子裡。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哥哥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頁隻有一句話,一筆一劃寫就。
——“我掰斷自己的三根手指,是為了證明我愛我媽。”
“因為我不讓她知道,不讓她來送我,不讓她花錢,不讓她哭。”
“可是我想讓她知道,其實,有一次她夜裡餵我吃藥,抱著我哼了一首歌。”
“那首歌我到現在還記得每一個字。”
“還有一次她以為我睡著了,趴在我床邊說,容容,你一定要好起來。”
“媽媽還冇來得及帶你去看海。”
“媽媽,我們冇去成的那片海,你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
哥哥合上本子,抱在懷裡衝出房間。
本子被帶到了醫院。
是爸爸念給媽媽聽的。
爸爸坐在我的病床邊,將本子鋪開,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媽媽坐在對麵,雙手攥緊膝蓋上的衣角,聽著。
爸爸唸到那句“媽媽還冇來得及帶你去看海”的時候,聲音哽住了。
再也念不下去。
媽媽站起來,走到床邊,握住我冇有骨折的那隻手,俯下身。
將額頭輕輕抵在我的手背上。
“容容,媽媽要帶你去看海的。你等媽媽。”
監護儀發出一聲長鳴。
綠色的波形,變成了一條筆直的水平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