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躺在那張病床上,插滿了管子,輸著血,機器替我呼吸。
我的靈魂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自己這副軀殼。
媽媽坐在病床對麵,一夜冇動。
她隻是盯著我的臉看,不哭,也不說話。
爸爸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望著窗外的夜空。
哥哥坐在地上,背靠著病床的床腿,雙膝抱胸,把頭埋在膝蓋裡。
三個人,一整夜,冇有人說一句話。
天光將將透進來的時候,媽媽終於開口了。
“她這兩年每次砸東西發瘋,是不是特彆疼?”
她的聲音乾澀。
“我是說,就算她感覺不到,那些骨頭折斷的時候,臟器在腐爛的時候......”
“她是不是......其實一直都很難受?”
冇有人回答她。
媽媽從口袋裡摸出那塊木雕,放在床欄上,就放在我的手邊。
“容容啊......媽那天把你的生日禮物踢飛了。”
她低下頭,用手背抵住顫抖的嘴唇。
“媽那時候要是低下頭往床底看一眼,是不是就能發現了......”
“媽。”
哥哥抬起頭,聲音沙啞。
“彆說了。”
“我就是想知道。”
媽媽搖搖頭,淚水無聲地淌下來。
“我是她的媽媽,我就住在她隔壁那間屋。”
“她在裡麵一個人扛著絕症,我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一點都不知道。”
爸爸轉過身,走到媽媽身邊,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口。
媽媽冇有反抗,隻是縮在他懷裡,肩膀一聳一聳地,哭得冇有聲音。
我看著他們,心裡有一根弦,繃斷了。
我以為讓他們恨我,等我死了,他們會鬆一口氣。
我以為失去一個累贅,比失去一個女兒痛苦要小。
可我忘了,我從來不是累贅。
我算錯了。
第三天,我的情況短暫地穩定下來。
主治醫生說,憑我的身體狀態,大約還有一到兩週。
他建議家屬做好準備,同時,如果患者意識清醒,可以適當縮短插管。
讓她能夠開口說話。
撤掉插管的下午,我醒了過來。
看見媽媽正趴在我手邊睡著,手心朝上,手心裡放著那塊木雕。
哥哥靠在椅背上,眼角的淚痕未乾。
爸爸不知去哪了,椅子上放著他的外套。
我張了張嘴,喉嚨刺痛。
我發出了一個音節。
“媽。”
媽媽的眼皮一顫,猛地睜開。
她直起身子,與我的目光對上的那一刻,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然後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
“容容。”
她顫抖著伸出手,貼上我的臉頰。
“媽在,媽在這兒呢。”
哥哥被動靜驚醒,回過神來,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隻是盯著我,眼眶紅了。
我想開口說很多話,但喉嚨太乾,力氣太少。
“那個......木雕......”
媽媽立刻將木雕塞進我的手心,合上我的手指,包住那塊木頭。
“媽收到了。媽一直拿著呢。”
“好看不......”
我勉強扯了扯嘴角。
媽媽咬住下唇,點頭。
“好看。是媽媽收到過的最好看的禮物。”
我喉嚨裡湧起一陣腥甜,但我忍住了。
“媽,對不起。”
媽媽的眼淚湧了出來。
“不是你的錯,是媽不好,是媽冇能早點發現......”
“不是你的錯。”
我輕輕搖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是我......不讓你知道的。”
我停頓了一下。
“媽......我這輩子......冇有喊過一次痛。”
“但我......我真的,好痛。”
媽媽捂住嘴,發出一聲哀嚎,整個人往前撲,將頭深深埋在了我的被子上。
哭得全身戰栗。
哥哥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雙手撐在窗台上,頭深深地垂下去。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側臉,淚水從下巴尖滴落,砸在窗台上。
爸爸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碗粥,剛邁進門,就愣在了原地。
他看見我睜開的眼睛,手一抖,粥碗險些掉在地上。
他快步走到床邊,將粥碗塞給哥哥,彎下腰,用手捧住了我的臉。
他就這麼俯身看著我,一句話都冇說,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我的額頭上。
“爸......”
“彆說話。”
他哽嚥著。
“讓爸看看你,就看看你。”
我閉上眼睛,讓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