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大樓。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特有的、冰冷而刺鼻的氣味——消毒水、焦慮、以及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混合成一種名為“不幸”的背景音。
走廊的燈光白得慘淡,照在光可鑒人的地磚上,反射出匆匆而過的、神色凝重的醫生護士,以及家屬臉上茫然的悲慟。
ICU(重症監護室)區域外的家屬等候區,李司機像一尊瞬間蒼老了十歲的石雕,僵坐在冰藍色的塑料椅上。
他身上的襯衫還沾染著已經變成深褐色的血漬,雙手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指縫裏還殘留著沒能洗淨的血汙。
他目光發直,盯著對麵牆上“靜”字的標識,耳邊卻反複回蕩著輪胎摩擦的尖叫、人群的驚呼,還有……那聲沉悶到靈魂裏的撞擊。
手機在他手裏握了又鬆,鬆了又握,螢幕上是和白彥少爺的聊天界麵,最後一條訊息停留在四十七分鍾前:“已經到一院了,在ICU外等。”
每一秒,都被拉長成刀刃,淩遲著他的心髒。
城市的另一頭,白氏集團總部頂樓。
白彥剛剛結束一場至關重要的跨國視訊會議。
螢幕暗下去的瞬間,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臉上屬於年輕繼承人的銳利和疲憊同時浮現。手機在桌麵上震動了一下,他隨手拿起,是李司機的例行匯報,關於昭昭考試的。直到看到那句“大小姐說就想買買買,讓您多給零花錢”,他冷峻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這丫頭。
他正準備回複,手機又急促地震動起來,是李司機的電話。
接通的瞬間,聽筒裏傳來的不是往常平穩的匯報,而是破碎的、混雜著巨大恐懼和哭腔的嘶吼:“大少爺!出事了!大小姐她……她被車撞了!在考點門口!好多血!快!快來人啊!!救命——!!!”
“嗡”的一聲,白彥覺得自己的大腦像被重錘砸中,有短暫的空白。
血液似乎瞬間衝上頭頂,又急速褪去,四肢冰涼。
“哪家醫院?”他的聲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冷靜,甚至有些僵硬,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市一、一院!急診,正在搶救!”李司機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馬上到。”白彥結束通話電話,甚至來不及關電腦,抓起西裝外套就衝出了辦公室。
電梯下行的時間從未如此漫長,他一遍遍按著關門鍵,指尖用力到發白。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效能優異的跑車發出低吼。
他幾乎是憑借著肌肉記憶在操作,腦子裏亂成一團,卻又詭異地清晰著幾個畫麵:昭昭小時候學走路摔跤,扁著嘴要哭不哭的樣子;十八歲生日時,她戴著生日帽,在燭光裏笑得有些靦腆;今天早上出門前,她還嘟囔了一句“哥,考完我要吃冰淇淋,最好吃的那種”……
“該死!”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盤上,喇叭發出刺耳的鳴叫。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疼得他喘不過氣。那些商業談判中的運籌帷幄,此刻蒼白無力得像一張廢紙。
他一邊將車開得幾乎要飛起,一邊用藍芽撥通了父親白驍的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是在某個會議或應酬場合。
“爸。”白彥的聲音沉得嚇人。
“小彥?怎麽了?”白驍聽出了兒子聲音裏的異樣。
“昭昭出車禍了,在考點門口,很嚴重,現在在一院ICU搶救。”白彥盡可能簡短地陳述,每一個字都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電話那頭驟然沉默,隻剩下粗重起來的呼吸聲。幾秒鍾後,白驍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強壓的顫抖和難以置信:“……什麽?車禍?怎麽會……她今天考試……李師傅呢?!”
“李師傅在現場,也受了驚嚇。我現在正趕過去。”白彥看著前方擁堵的車流,眼底一片焦灼的赤紅,“您最好也馬上過來。”
“……好,我知道了。我立刻結束這邊的事情。”白驍的聲音聽起來瞬間蒼老了下去,帶著一種茫然的無措,“你……你開車小心!一定要穩住,等我過來!”
結束通話,白彥將油門踩得更深。
車窗外的城市霓虹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帶。
當他衝進一院急診大樓,找到ICU區域時,李司機像看到救星一樣猛地站起來,踉蹌著迎上來:“少爺!您可來了!”
“昭昭呢?怎麽樣了?”白彥一把抓住李司機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對方吃痛,但他渾然不覺。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厚重的ICU大門,門上方的紅燈亮著,像一隻冷漠的眼睛。
“還在裏麵……進去很久了,醫生護士都出來進去好幾撥,什麽都沒說……”李司機老淚縱橫,語無倫次,“流了好多血,地上都是……我叫她,她一點反應都沒有……少爺,是我沒照顧好大小姐,我該死!我該死啊!”他說著就要往自己臉上扇。
白彥用力按住他的手,手背上青筋畢露:“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醫生呢?主治醫生是誰?怎麽說?”
“醫生、醫生還沒出來……”李司機頹然地搖頭。
就在這時,ICU上方的紅燈滅了,門“嘀”一聲輕響,從裏麵開啟。
一個穿著藍色刷手服、戴著口罩的醫生走了出來,眼神疲憊。
白彥立刻鬆開李司機,一個箭步衝上去:“醫生!我是白昭的家屬,我妹妹她現在怎麽樣了?”
醫生看了他一眼,摘下半邊口罩,語氣沉重而快速:“患者白昭,車禍導致全身多發傷,最嚴重的是顱腦損傷、右側多發性肋骨骨折伴肺挫傷、脾髒破裂已經緊急切除,還有骨盆和左腿肱骨骨折。失血量很大,送來得還算及時,但情況依然非常危險,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
每一個醫學術語,都像一把冰錐,狠狠紮進白彥的耳朵裏。顱腦損傷、脾髒切除、生命危險……這些詞和他那個早上還在撒嬌要零花錢、鮮活靈動的妹妹聯係在一起,荒誕得令人作嘔。
“那她現在……”白彥的聲音幹澀發緊。
“目前靠呼吸機維持,生命體征極不平穩。顱內壓還在監測,有水腫風險,如果繼續升高,可能需要二次手術。你們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醫生頓了頓,看著眼前這個雖然強作鎮定但臉色慘白、眼神慌亂的年輕人,語氣放緩了一些,“我們會盡全力的。現在需要穩定內環境,抗感染,看能不能挺過最初的危險期。你們可以在外麵等,有情況會通知。”
說完,醫生朝他微微頷首,轉身又進去了。那扇厚重的門再次關閉,將生死隔絕。
白彥站在原地,渾身發冷。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李司機,眼神裏是李司機從未見過的、近乎崩潰的茫然和恐懼:“李叔……你聽見了嗎?脾髒……切除了?顱腦損傷?她明明早上……早上還好好的……”
他彷彿在求證,又彷彿隻是在自言自語。那個在商場上初露鋒芒、冷靜自持的白彥不見了,此刻的他,隻是一個得知至親生命垂危、卻無能為力的哥哥。
“少爺,您別這樣……大小姐吉人天相,一定會挺過去的!一定會的!”李司機忍著巨大的悲痛,用力扶著白彥有些搖晃的身體,把他扶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他能感覺到年輕少爺的身體在無法控製地輕微顫抖。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裏煎熬。白彥死死盯著那扇門,眼睛布滿血絲。
白驍在半小時後也趕到了,這個在商海沉浮半生、見慣風浪的男人,此刻腳步虛浮,臉色灰敗,看到兒子,張了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隻是用力拍了拍白彥的肩膀,然後頹然坐在另一邊,雙手插進頭發裏,低下了頭。
壓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籠罩著這片區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鍾,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麽長——
“嘀——嘀——嘀嘀嘀——!!!”
一陣尖銳、急促、瘋狂的警報聲,猛地從ICU裏麵傳出來!穿透了厚重的隔音門,像一把刀子,狠狠紮進門外每個人的心髒!
是心電監護儀的聲音!那種代表著生命線即將斷裂的、死亡般的鳴響!
白彥和白驍幾乎是同時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緊接著,ICU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護士探出頭,急促地喊道:“患者室顫!快!準備除顫!家屬讓開!”話音未落,裏麵已經傳來淩亂而迅速的腳步聲,儀器碰撞聲,以及醫生簡短有力的指令:
“腎上腺素1mg靜推!”
“充電!200焦耳!所有人離開!”
“Clear!(離手!)”
“嘭!”一聲悶響,是身體被電流擊打的震顫。
門外的白彥,覺得那一擊彷彿也打在了自己身上,眼前陣陣發黑。他死死抓住門框,指甲幾乎要嵌進金屬裏。白驍扶住了牆,胸口劇烈起伏。
裏麵搶救的聲音持續著,時間從未如此殘忍。每一秒的寂靜,都像是通往深淵的倒數。
終於,在彷彿永恒的幾十秒後,那催命般的尖銳長鳴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出現的、雖然微弱但規律起來的“嘀……嘀……嘀……”聲。
又過了一會兒,之前那位主治醫生再次走了出來,額頭上全是汗,眼神裏帶著一絲疲憊後的鬆弛:“搶救過來了。剛剛突發室顫,很危險。現在心律暫時恢複,自主呼吸也有一點恢複的跡象,但非常微弱,還不能撤掉呼吸機。需要密切觀察。”
白彥緊繃到極致的身體晃了一下,幾乎脫力。白驍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像是重新學會了呼吸。
“我們能……看看她嗎?”白彥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醫生沉吟了一下:“原則上不行。但……可以允許一位家屬,穿好隔離衣,進去看一眼,不能停留超過一分鍾。不能觸碰病人,不能發出聲音。”
白彥立刻點頭:“我去。”
在護士的指導下,他手忙腳亂地穿上淺藍色的無菌隔離衣,戴上帽子和口罩,隻露出一雙赤紅的眼睛。
當那扇沉重的門再次開啟,他踏進去的瞬間,消毒水的氣味濃烈了十倍,各種儀器執行的聲音交織成冰冷的生命協奏曲。
然後,他看到了。
在房間中央那張被各種冰冷儀器環繞的病床上,他的妹妹,白昭,靜靜地躺在那裏。
小小的身體幾乎被白色的被單和縱橫交錯的管線淹沒。臉上罩著呼吸機麵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緊閉的雙眼和蒼白的額頭。黑色的長發散在枕上,更襯得了無生氣。她的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手臂、胸口、腿部都連著線和管子,有的在輸送藥液,有的在監測資料。旁邊的螢幕上,曲線微弱地起伏跳動著,證明著生命的存在。
那麽安靜,那麽脆弱,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和他記憶裏那個會笑、會鬧、會跟他討價還價的十八歲少女,判若二人。
白彥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酸脹疼痛。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敢再看那張了無生氣的臉。他的視線落在她露在被子外、同樣纏著紗布和留置針的手上。
那隻手,曾經調皮地扯過他的領帶,曾經笨拙地給他做過難吃的生日餅幹,也曾經……在早上出門時,隨意地朝他揮了揮。
“昭昭……”他在心裏無聲地呐喊,牙齒將下唇咬出了血腥味,“哥在這兒,你聽見了嗎?挺住,一定要挺住!哥答應你的冰淇淋,還沒買呢……”
護士在旁邊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時間到了。
白彥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像是要將這一幕刻進靈魂裏。然後,他艱難地轉過身,一步一步,拖著灌了鉛般的雙腿,走了出去。脫下隔離衣的瞬間,他額頭的冷汗才後知後覺地冒出來,冰涼一片。
“怎麽樣?”白驍立刻上前,聲音急切。
白彥搖搖頭,說不出話,隻是重重地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胸膛劇烈起伏。那一眼的景象,已經成了他新的噩夢。
ICU內,時間以儀器冰冷的嘀嗒聲計算。
護士做完新一輪記錄,調整了一下輸液泵的速度,看了眼監護儀上相對平穩的數值,稍微鬆了口氣,走到角落的護理站坐下,隨時觀察。
不知又過了多久,病床上,那具被各種儀器支撐著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
被呼吸麵罩覆蓋下的鼻腔,溢位一聲輕到幾乎聽不見的、飽含痛苦的悶哼:“嗚……”
好重……
身體像被無數座大山壓著,沉得彷彿要陷進地心。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著碎裂般的疼痛,尤其是頭部,像是被塞進了燒紅的鐵塊,又像是被鈍器反複擊打,炸裂般的痛楚混合著強烈的眩暈,吞噬著所有意識。
肺裏像是灌滿了沙礫,每一次被呼吸機強製帶起的呼吸,都拉扯著胸腔內部尖銳的刺痛。腹部空落落的,卻又沉甸甸地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缺失感和劇痛交織。
我是誰……我在哪兒……
混亂的光影在緊閉的眼皮下晃動,刺耳的刹車聲、巨大的撞擊、飛濺的紅色、天空的旋轉、冰冷的柏油路麵……破碎的畫麵和聲音碎片,像失控的玻璃渣,在腦海裏瘋狂衝撞、切割。
白昭……考試……車……血……
哥哥……零花錢……買……
還有……另一段截然不同的、模糊又清晰的記憶……明亮的畫室、堆積的麵料、閃爍的電腦螢幕、咖啡的苦澀、指尖劃過細膩絲綢的觸感、頒獎台上刺眼的燈光、以及最後眼前一黑、心髒驟停的窒息感……
混亂。疼痛。黑暗。冰冷。
兩段人生,兩種記憶,如同被打翻的調色盤,所有顏色渾濁地攪在一起,分不清界限,辨不明真偽。隻有無邊無際的沉重和劇痛,是唯一真實的感知。
她想睜開眼,眼皮卻像被焊死。她想喊,喉嚨裏隻有呼吸機規律的、不屬於她的氣流聲。她想動一動手指,卻連神經末梢都似乎失去了聯係。
我……這是要死了嗎?
這個念頭浮起的同時,更深層的、某種不屬於這具身體的、堅韌甚至有些漠然的本能,卻在混沌深處,微弱地掙紮了一下。
不……
不能……
有什麽很重要的事……有什麽人……在等我……
還有……恨……
誰在恨我?我又恨著誰?
更多的碎片翻湧上來,謝海棠溫柔假麵下冰冷的眼睛,父親疲憊迴避的背影,哥哥沉默卻堅實的守護……以及,那輛彷彿從地獄駛來、精準無比的黑色轎車!
冰冷的殺意,如同毒蛇,猛地竄過混沌的識海!
不是意外!
這個念頭,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閃電,瞬間劈開了部分迷霧,帶來了更加清晰的、瀕死的恐懼和洶湧的憤怒!
“呃……!”她的身體又是一陣極其輕微的抽搐,監護儀上的心率曲線隨之出現一個輕微的波動。
角落裏的護士立刻警覺地抬起頭,檢視螢幕,又快步走到床邊,仔細觀察了一下病人的狀態,確認沒有更劇烈的變化,才稍稍放鬆,在記錄單上添了一筆。
而病床上的人,在這一次細微的掙紮後,似乎耗盡了剛剛積聚起的一點點力氣,意識再次被無邊的黑暗和劇痛拖拽著,沉沉下墜。
那些混亂的記憶、尖銳的疼痛、冰冷的恨意、微弱的求生欲……全部攪和在一起,化作一片更深、更絕望的泥沼。
她,又陷入了無知無覺的、深沉的昏迷之中。
隻有監護儀上那規律而微弱的心跳曲線,和呼吸機單調的送氣聲,證明著這場與死神的拔河,還在無聲地繼續。
而病房外,對此一無所知的白彥和白驍,依舊在那片慘白的燈光下,守著那扇門,彷彿守著整個世界最後的希望,與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