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陽光灼熱而刺眼,像一層融化的琥珀,澆在考場外寂靜的街道上。
這是十八歲夏天最尋常的一個下午,也是決定無數人命運齒輪轉向的關鍵時刻。
白昭拉開車門,冷氣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麵板上黏膩的暑意。黑色轎車平穩地匯入車流,駛向最後一個考點。
她靠在真皮座椅上,目光掠過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那些掛著“金榜題名”紅色橫幅的店鋪、捧著鮮花等候的家長、還有樹上聲嘶力竭的蟬鳴。
一切都和過去三天一樣。這是她十八年人生中,最後一場被社會規則嚴格框定的“考試”。
卻又隱隱透著某種終結前的、過分平靜的詭異。
“大小姐。”駕駛座上,為白家開了十年車的李司機從後視鏡裏看她,聲音帶著長輩式的溫和,“今天下午就是最後一場了。剛才白彥少爺來電話,讓我問問您,考完了最想去哪兒放鬆?他說您盡管說具體點兒,他好提前安排。”
白昭眨了眨眼,十八歲少女的臉龐在車窗光影下顯得格外清透。
玩?
她其實沒什麽特別想去的地方。過去十八年,她的人生像被精心修剪過的盆栽,每一根枝條都朝著“白家大小姐”該有的方向生長。上學、考試、禮儀、才藝……連呼吸的頻率都彷彿被標好了刻度。
而此刻,高考結束的鍾聲即將敲響,那意味著什麽呢?
意味著她終於可以從“白昭”這個精緻的頭銜裏,暫時探出頭,為自己喘一口氣?盡管這“自己”究竟是什麽模樣,連她也有些模糊。
“告訴哥哥,”她歪了歪頭,長發滑過肩頭,聲音裏帶著一絲這個年紀女孩該有的、卻很少在她身上出現的、近乎本能的嬌憨,“我哪兒都不想去。我就想待在家裏,吹空調,吃西瓜,然後……”她眼睛彎起來,像是終於說服了自己去索取一點小小的、合理的放縱,“買、買、買! 讓他多給我打點零花錢就行啦!”
李司機笑了,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透著真誠的欣慰。大小姐到底還是個剛滿十八的孩子,想法簡單可愛。“好的,我一定原話帶到。”
車子拐過彎,考點那棟灰白色的建築出現在視野盡頭。
白昭整理了一下校服襯衫的領子,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胸口的校徽。
那裏,一場考試將終結她作為“學生”的標準化生涯。
同一時間,城西的白家別墅。
厚重的窗簾拉攏了一半,將盛夏洶湧的光線切割成昏暗的條狀,斜斜打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上。空氣裏浮動著昂貴的熏香,卻壓不住某種焦躁的、等待發酵的陰謀氣息。
謝海棠坐在偏廳的小沙發上,手指緊緊攥著一部手機。螢幕上幽光映著她保養得宜、卻因長期算計而顯得格外緊繃的臉。
她今天穿了一條墨綠色的絲綢旗袍,頭發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一副標準的女主人姿態,盡管這個位置,是她費盡心機、用了十年時間,才勉強擠進來的。
她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製地飄向客廳正中那架巨大的三角鋼琴。
鋼琴蓋上,銀質相框裏的蘇映雪溫柔淺笑,眉眼間是與白昭如出一轍的清亮澄澈。那笑容,在謝海棠看來,是對她十年經營最無情的嘲諷。
十八年。
蘇映雪死了十八年,可她生的女兒白昭如今已經十八歲了,出落得越來越像她,也越來越礙眼!
不,不能急。謝海棠深吸一口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已經等了十年,籌劃了兩年,不差這最後幾個小時。隻要過了今天,白驍就隻剩下瀾瀾一個女兒了。到時候,一切都會不同。
她的視線死死鎖在手機螢幕上。聊天界麵最上方,是一個沒有儲存的號碼。最後一條發出的訊息,停留在五個小時前:“今天下午,最後一場,考點外。確保萬無一失。”
對方沒有回複。
這種沉默像細密的針,紮在她的神經上。她起身,走到酒櫃前,倒了一小杯烈酒,仰頭灌下。灼燒感從喉嚨一路滾到胃裏,才勉強壓住那股混合著恐懼與興奮的戰栗。
憑什麽?
她咬著牙,牙齦發酸。憑什麽蘇映雪死了還能占著一切?憑什麽她謝海棠為白驍生了個女兒,卻還是隻能像個見不得光的外室,住在偏廳,連女兒都不能姓白,隻能跟著她姓謝,起名“瀾”——諧音“攔”,彷彿是她人生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坎!
就因為那是婚前懷上的?就因為白驍心裏那點可笑的、對亡妻的“忠貞”,連帶著對那個十八歲的丫頭也看得像個眼珠子?
樓梯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謝海棠立刻收斂了所有表情,換上慣常的、溫婉到虛假的笑容。
十歲的謝瀾抱著一個舊玩偶,揉著眼睛走下來。她穿著精緻的公主裙,頭發梳成小辮,但眼神怯生生的,帶著一種被長期灌輸的、不符合年齡的警惕和討好。
“媽媽?”她小聲喊。
“瀾瀾醒了?”謝海棠走過去,蹲下身,替女兒整理了一下裙擺,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怎麽不再睡會兒?”
謝瀾搖搖頭,目光卻下意識地飄向鋼琴上蘇映雪的照片,又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縮回來,抱緊了手裏的玩偶。
看,連她的女兒,在這棟房子裏都像個誤入者,像個影子。謝海棠心裏的恨意毒藤般瘋長。這一切,都怪那個占了位置的死丫頭!如果白昭不在了……白驍就隻有瀾瀾了。到時候,瀾瀾就能名正言順地姓白,擁有本該屬於她的一切。
“嗡——”
手機在她掌心震動了一下。
謝海棠幾乎是觸電般低下頭。
螢幕上,那個沒有儲存的號碼,終於回複了。隻有言簡意賅、冰冷如鐵的一句話:
【放心,已經安排好了。】
沒有多餘的保證,沒有細節的描述。
但正是這種平淡,反而透出一種篤定的、職業化的冷酷和效率。
謝海棠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鍾。血液衝上頭頂,耳膜嗡嗡作響。
然後,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將手機螢幕按在了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冰涼的金屬殼貼著溫熱的麵板,下麵那顆心髒,正瘋狂地、扭曲地、狂喜地跳動著。
她閉上眼,從肺腑最深處,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了一口積壓了十年的濁氣。
嘴角無法控製地向上彎起,撕裂了溫婉的假麵,形成一個巨大而詭異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太好了……”她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又重得像喪鍾敲響,“真是……太好了。”
窗外的陽光,似乎在這一刻,被飄過的厚重雲層徹底吞沒。
偏廳裏,光影驟然暗淡,將謝海棠臉上那抹再無遮掩的、森然快意的笑容,襯托得如同深淵裏綻開的惡之花。
下午五點,鈴聲響徹。
交卷的鈴聲,像是某種解脫的宣告,尖銳地劃破校園上空沉悶的空氣,也為無數十八歲的青春,畫上一個或圓滿或殘缺的標點。
白昭隨著人流走出考場。
空氣裏彌漫著紙張、汗水、以及一種奇異的、混雜著極致疲憊和虛脫狂喜的氣息。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書包甚至校服外套拋向天空。
她隻是安靜地走著,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結束了。一個被規定了十八年的階段。僅此而已。未來像一片濃霧,她還沒想好要走向哪裏,但至少,此刻有了站在原地喘息片刻的權利。
校門外擠滿了人和車,喧囂鼎沸。李司機說好了在馬路對麵等,那邊人少些。白昭看了一眼訊號燈,綠燈,還有最後幾秒。
她邁步走上斑馬線。
書包有些沉,裏麵是三年青春堆積的重量。她微微調整了一下肩帶,腦子裏閃過哥哥白彥的臉,還有他答應會變多的零花錢……也許,她可以買下那條看了很久、一直覺得太過“張揚”的紅色裙子?
就在這個屬於十八歲的、對未來最輕微也最真實的憧憬升起的刹那——
引擎的咆哮聲,毫無預兆地,以一種撕裂耳膜、碾碎一切平靜的力度,從側後方炸響!
那不是正常車輛該有的聲音。那是油門被一腳踩進地獄,輪胎瘋狂摩擦地麵企圖抓牢現世,野獸徹底出閘般的、純粹的毀滅之音!
白昭甚至來不及回頭。
眼角的餘光,隻瞥見一團模糊的、急速放大的黑色金屬影子,像一頭被精準導引的鋼鐵凶獸,裹挾著刺鼻的橡膠燃燒味和冰冷的死亡氣息,朝她十八歲的、毫無防備的腰身,雷霆萬鈞地撞來!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凝固。
她能看到周圍行人臉上瞬間凍結的、放大到極致的驚恐,能聽到遠處不知誰發出的、被掐斷在喉嚨裏的短促尖叫,能聞到輪胎焦糊的刺鼻氣味混合著自己書包裏飄出的、淡淡的紙墨香,甚至能感覺到,六月下午五點的陽光,照在她十八歲的、年輕光潔的麵板上,那最後一點溫暖到殘忍的觸感。
然後——
“嘭!!!!!!”
一聲沉悶到極致、也巨響到極致的撞擊聲,轟然爆開!碾碎了所有蟬鳴、人聲、以及對未來的那一點點模糊遐想。
不是電影裏清脆的碰撞,而是血肉之軀與鋼鐵怪物正麵交鋒時,發出的、令人靈魂都為之戰栗的、混合著骨骼碎裂悶響和內髒震蕩轟鳴的終極之音。
白昭十八歲的身體,像一片被狂風從枝頭狠狠撕下的、剛剛綻放的新葉,輕飄飄地、又沉重無比地,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而殘酷的弧線,然後,如破碎的玩偶,重重摔落在幾米開外滾燙的柏油路麵上。
“哐當!”書包脫手飛出,裏麵的書本、文具、那張承載了十八年努力的準考證……天女散花般崩落一地,瞬間被洶湧蔓延開的、粘稠溫熱的暗紅色液體迅速浸透、染紅。
世界,先是一片死寂的真空。
緊接著,更大的聲浪海嘯般爆炸開來。
“啊——!!!”
“撞人了!撞死人了!!”
“天哪!快!快打120!報警啊!”
“好多血……救命啊!是個學生!”
人群像被沸水澆過的蟻穴,驚恐地四散,又在本能的驅使下顫抖著圍攏。
尖叫聲、哭喊聲、奔跑聲、電話裏語無倫次的求救聲……混雜成一片殘酷而混亂的背景音。
李司機剛剛推開車門,手裏的手機還貼在耳邊——他正打算給白彥少爺匯報“大小姐考完了,一切順利,心情似乎不錯”。
然後,他臉上的笑容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就親眼看見了那足以擊穿他靈魂的一幕。
黑色的轎車,像是從地獄最深處衝出的、沒有感情的裁決者,精準、冷酷、毫無憐憫地,撞飛了那個他看了十年、從小小一團嗬護到亭亭玉十八歲的女孩。
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螢幕碎裂成蛛網,如同他此刻的世界。
李司機臉上的血色刹那間褪得幹幹淨淨,瞳孔縮成針尖,巨大的耳鳴吞沒了一切聲音。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音節,隻有喉嚨裏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絕望的抽氣聲。
兩秒鍾後,無與倫比的恐懼和深入骨髓的責任感壓倒了一切。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幾乎是連滾爬地撲向路中間那個倒在血泊裏的身影,膝蓋重重砸在地上,瞬間被那溫熱的、猩紅的液體浸透。
“大小姐!大小姐!昭昭!!”他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手伸出去,懸在女孩慘不忍睹的身體上方,想去碰她,又怕加劇那可怕的傷害。
女孩麵朝下趴著,長長的黑發糊在沾滿血汙的臉頰和脖頸上,身下迅速泅開一大片觸目驚心的、不斷擴大的紅毯。她一動不動,安靜得可怕,彷彿十八年的生命力已在刹那被徹底抽空。
“白昭!你醒醒!你看看李叔叔!你看看我啊!!”中年男人的聲音徹底變了調,嘶啞,破碎,絕望。
他猛地想起什麽,哆嗦著摸出懷裏另一個手機——螢幕已經摔裂的那個。手指沾滿了滑膩溫熱的血,幾乎握不住那小小的金屬方塊。他瘋狂地在通訊錄裏翻找,視線被淚水模糊,好不容易按下撥號鍵,把手機貼到耳邊,對著那頭可能還沒接通的忙音,用盡全身力氣、彷彿要將心肺都嘶喊出來:
“少爺!出事了!大小姐她……她被車撞了!在考點門口!好多血!快!快來人啊!!救命——!!!”
而就在這片混亂、血腥、絕望的中心不遠處,那輛肇事的黑色轎車,在完成那致命一擊後,沒有絲毫停留,引擎發出一聲更狂暴、更得意的怒吼,車輪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白煙和橡膠焦臭,像一道完成了任務的黑色鬼影,猛地倒車,然後粗暴地撞開旁邊幾輛躲閃不及的自行車和電動車,在更多人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之前,一頭紮進旁邊幽深的小巷,消失得無影無蹤。
隻有空氣裏殘留的濃重汽油味、甜膩的血腥味,和地麵上兩道猙獰焦黑的刹車痕,證明它曾經來過。
證明一場針對十八歲生命的、精心策劃的“意外”,曾經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冷酷地執行完畢。
城市的另一端,白家別墅偏廳。
謝海棠麵前的平板電腦螢幕上,悄然彈出一張照片。
拍攝距離有些遠,畫麵甚至因拍攝者的匆忙而有些模糊晃動。
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嘈雜混亂的街道,驚恐奔逃的人群,地上那攤刺目到令人作嘔的鮮血,以及血泊中那個穿著藍白校服、生死不明、年輕得令人心碎的少女身影。
照片下方,附帶了一條冰冷的自動定位資訊,和一個精確到秒的時間戳。
謝海棠伸出保養得宜、塗著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輕輕將圖片放大。
她的目光,貪婪地、一寸一寸地掃過那些猩紅的血跡,掃過白昭毫無生氣的側臉和扭曲的身體,掃過周圍人臉上真實的驚恐與慌亂。
然後,她笑了起來。
先是低低地、從喉嚨深處溢位的、壓抑的悶笑,肩膀難以自抑地輕輕抖動。接著,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暢快,越來越肆無忌憚,最後幾乎變成了某種尖銳的、歇斯底裏的、勝利者的嘎嘎聲。
她笑得彎下了腰,笑得眼淚都沁了出來,笑得那張精心維護的溫婉臉皮徹底扭曲變形,露出底下最真實的猙獰與快意。
她拿起手機,指尖因為極致激動而微微顫抖,卻異常堅定、甚至帶著幾分優雅地敲下一行字,傳送給那個沒有儲存的號碼:
【很好。尾款馬上結清。幹淨點。】
做完這一切,她將平板電腦螢幕朝下扣在柔軟的沙發墊上,彷彿蓋棺定論。
然後,她重新拿起那杯喝了一半的烈酒,步履輕盈地走到窗前。
“唰啦——”
她一把拉開那半扇一直合攏的窗簾,讓外麵那燦爛到近乎殘酷的夕陽餘暉,毫無保留地湧進來,金光灼灼,照亮她臉上每一絲得償所願的瘋狂,和眼底那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屬於勝利者的快意。
玻璃杯在她手中,對著窗外那如血般鋪滿天際的殘陽,帶著一種宣告勝利的儀式感,輕輕一晃。
“叮。”
杯壁相碰,發出清脆的、宛如喪鍾鳴響、又似慶典開宴的一響。
“再見啦,”她對著虛空,對著那片被夕陽染得血紅的天際,用最溫柔甜美、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口吻,輕輕說道,彷彿在哄一個即將永遠睡去的孩子,“我親愛的……大•小•姐。”
“你這剛剛開始的、十八歲的‘好日子’……”她頓了頓,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喉間發出滿足的歎息,“就到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