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嶽看著歐陽賀，道：“歐陽大人，這似乎不是討論他該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問題，而是這個號稱是蒙天陽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是不是不重要，該不該纔是最重要的。”歐陽賀迎著他的目光說道。
“難道不是事實更重要嗎？”蕭嶽問。
“事實從來都不是最重要的。”歐陽賀道。
蕭嶽明白他的想法，有些人並不希望天下人知道這個被斬殺的反賊主將是蒙天陽。
明白歸明白，他心裏不服——這顆人頭，是不是滅齊八大將之一的蒙天陽，關係到他的功勞夠不夠大。
陣前斬殺當朝名將，並且殲滅其帶領的百戰之師，那絕對是一件足夠榮耀的事情，能讓他進入天下名將之列。
否認這是蒙天陽，那他殺的隻不過是一個流民首領，滅了一群烏合之眾。
這裏麵的差距太大了。
他說道：“我認為事實更重要。”
歐陽賀搖了搖頭。
正要說話，蕭嶽又加了一句：
“我和我徒弟都是這麼認為的，而且，這個蒙天陽是我徒弟親手斬殺的。”
歐陽賀給噎在了那裏。
蕭嶽怎麼認為並不重要。
但他的徒弟，那個武道宗師怎麼認為，還真的挺重要的。
他可不敢得罪一位武道宗師。
這個世界的規矩，就不是給武道宗師製定的。
猶豫了一下，說道：“這個訊息要是散佈出去，會引起君臣相忌，天下大亂。”
“歐陽大人現在天下還不夠亂嗎？”蕭嶽問。
“還會更亂。”歐陽賀道。
“我覺得，把事實說出來，讓廟堂之上的袞袞諸公，依據事實作出判斷，纔能夠做出最正確的應對，讓天下亂而復治。”蕭嶽道。
歐陽賀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鄘州節度使。”
蕭嶽愣了一下：“歐陽大人什麼意思？”
“反賊主將不能是蒙天陽，”歐陽賀道，“我可以幫你運作鄘州節度使之位。”
蕭嶽道：“我朝中無人，沒有能力去爭取。”
“我可以幫你爭取。”歐陽賀道。
蕭嶽沉默了起來。
歐陽賀道：“公佈這件事情，對你沒有任何好處，隻會讓你多出一個強大到恐怖的敵人。戰神殿意味著什麼，你是一個武者，你比我更清楚，就算你徒弟是宗師，又能跟他們相抗嗎？”
蕭嶽問道：“你的意思，這件事情確實跟戰神殿有關？”
“我沒這麼說。”歐陽賀臉色一變，連忙否認。
“那為什麼公佈蒙天陽的身份，會讓我跟戰神殿結仇呢？”蕭嶽問。
歐陽賀道：“蒙天陽是鎮北王手下大將，他成為反賊主將，傷害到了鎮北王的清譽，也等於傷害到了戰神殿的聲譽，他們肯定會不滿。你這樣做，就等於是把他們拉下水，後果將會非常嚴重。”
蕭嶽看了他一眼：“真的是這個原因嗎？”
“你覺得還有什麼原因？”歐陽賀問道。
蕭嶽道：“我以為歐陽大人是他們那一邊的人。”
歐陽賀搖頭：“我不是哪一邊的人，我隻是不忍見天下大亂。”
蕭嶽看了他一眼，道：“沒想到歐陽大人還有這等憂國憂民之心，真是失敬了。”
話是這麼說，但語氣裡缺乏敬意。
歐陽賀老臉一紅，道：“我實話跟你說吧，我是擔心這樣一來，把矛盾激化，屆時京城都不一定會是安寧之處。揭開蓋子，有時候就等於掀起桌子，那我們這些在岸上的人，也就掉入了漩渦裏麵，而且還會成為漩渦的中心，天底下就沒有了安全之處了。”
蕭嶽有點明白了。
這位兵部左侍郎大人，擔心的是自身的安危。
事情鬧大了，他也逃不出來。
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有一個問題，希望歐陽大人能夠誠懇的回答我。”
“你問。”歐陽賀道。
正常來講，一個防禦使是沒有資格跟他這個兵部左侍郎如此說話的。
但人家有一個武道宗師的徒弟，他得忍著。
“鎮北王，真有反心嗎？”蕭嶽問出了這個問題。
歐陽賀搖頭：“沒有。”
“你確定？”蕭嶽看著他。
歐陽賀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沒有任何閃躲，點頭道：“這個我可以確定。”
隨後又反問：“他要真有反心，天下誰能製得了他？大可以率領北境十萬雄師揮師南下，天下誰能相抗？他需要用這樣的手段嗎？”
蕭嶽道：“我也想不通這一點。”
“我實話跟你說吧，”歐陽賀道，“兵權是鎮北王主動交出來的，一年之內他上了三道奏摺，希望能夠把兵權交出來，自己認真鑽研武道。並不是外界傳言的朝廷逼他交出兵權。事實上，朝廷沒有逼他，朝廷也不敢逼他——逼一個滅了一國，聲望正值巔峰，深受軍中愛戴的大將軍交出兵權，誰會有這個膽子？你覺得高據於廟堂之上的，都是一群傻子嗎？”
“我也沒法理解。”蕭嶽道。
又問道：“可是為什麼蒙天陽……”
歐陽賀嘆息一聲，道：“鎮北王沒有反心，但是，他手下的那些將領，就不一定沒有了。”
“是這樣的嗎？”蕭嶽愣了一下。
歐陽賀耐心的跟他解釋：
“鎮北王交出兵權，他還是一個王爺，能夠享受榮華富貴。而且他還是一個武道宗師，是戰神殿在人間的代表，誰也不敢動他。他沒所謂，還不用管那些繁瑣的事情。可是他手下的那些將領們呢？他交出了兵權，他手下的那些將領，肯定不會服從新的大將軍的管束，也得交出兵權，他們會服氣嗎？他們纔是最希望鎮北王反的——隻要鎮北王反了，成了大事，他們就是從龍之臣，子孫萬代都可以享受榮華富貴。他們現在這樣做，就是要逼反鎮北王！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儘力的把鎮北王給摘出來，不讓天下人懷疑他。要是他真的反了，蕭將軍，你告訴我，這天底下誰能夠擋得住他？這是你願意看到的嗎？”
“鎮北王要是沒有反心，他為什麼不出手平定叛亂？為什麼要坐視著生靈塗炭？”蕭嶽道。
歐陽賀苦笑道：“鎮北王沒有反心，但是，他和太子不對付，現在太子是天下兵馬大元帥，這些事情歸太子管，他為什麼要幫太子平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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