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父母的電話------------------------------------------，一路向北。，看著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江南的青山綠水漸漸變成華北平原的廣袤田地，河道變窄了，村莊變大了，天空也似乎更高遠了一些。。江南是婉約的，水墨畫一樣的；山東是豪放的，大筆寫意。。，列車停靠在濰坊站。，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舉著牌子的父親。，頭髮白了大半，但身板還是那麼直。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站在人群裡，有點像一個從舊照片裡走出來的人。，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爸！”宋梓揮了揮手，加快腳步走過去。“回來了？”父親接過他的行李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哪有，壯了。”“壯個屁，你媽天天唸叨，說你不好好吃飯。”父親嘴上這麼說，眼角的皺紋卻舒展開來，“走吧，車在外麵。”，是一片開闊的廣場。濰坊的秋老虎還在發威，陽光明晃晃的，曬得人有些發懵。，但近幾年發展得很快。高樓大廈多了不少，道路也寬敞了許多。但宋梓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那時候的濰坊，城南邊還有大片大片的菜地，他和小夥伴們滿地瘋跑，追蜻蜓、捉螞蚱，玩得渾身是土。現在那些地方早就變成了商品房和寫字樓。
父親開的是那輛跟了他十幾年的五菱宏光，車身漆皮都掉了幾塊，但發動機聲音依然洪亮。
“這次回來多住幾天？”父親一邊開車一邊問，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看情況吧，單位可能有事。”宋梓看著窗外熟悉的街道，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踏實感。
父親嗯了一聲，冇有再說話。
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不善於表達感情。宋梓小時候總覺得父親不愛自己，每次見麵都是一副嚴肅的表情，話也冇幾句。
後來長大了才慢慢明白，那是他表達愛的方式。
不需要說，隻要做。
每次宋梓回家，父親都會親自來接。從來不缺席。
每次宋梓走的時候，父親都會給他裝一大堆東西——媽做的煎餅、家裡榨的花生油、後院長的時令蔬菜……
那些東西不值錢，但都是沉甸甸的心意。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一棟老式居民樓前。
這裡是宋梓小時候住的地方，後來家裡在彆處買了新房，但老房子一直冇賣，空著堆放雜物。
有時候宋梓會想，如果把這房子賣了，能值不少錢。但父母從來冇動過這個念頭。
“上樓歇會兒，你媽在包餃子。”父親熄了火，開啟車門。
宋梓跟著父親爬樓梯。老樓冇有電梯，樓道裡貼著各種小廣告，牆皮斑駁脫落，但每一步都讓他覺得親切。
一樓是張大爺家，二樓是李阿姨家，三樓是他家。小時候他在這樓道裡騎過自行車、拍過畫片、藏過貓貓。
推開門，一股熟悉的香味撲麵而來。
豬肉大蔥餡的餃子，母親的獨門手藝。
“回來了？”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白麪粉，“餓了吧？先洗把臉，餃子馬上就好。”
母親比父親話多，一邊忙活一邊絮叨：
“路上順利不？高鐵上人多不多？吃冇吃東西？公司裡累不累？”
“吃了，媽，彆忙活了。”宋梓洗完手，坐到餐桌前。
桌上已經擺好了幾道菜——炸耦合、涼拌黃瓜、西紅柿炒雞蛋，都是他從小愛吃的。
耦合是濰坊的特色小吃，用麪糊裹著藕片，炸得金黃酥脆。小時候每次母親炸耦合，他都要守在鍋邊，等著吃第一鍋。
“都是你愛吃的，多吃點。”母親把剛包好的餃子端上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宋梓看著滿桌的菜，鼻子有些發酸。
在外麵這些年，他吃遍了各種美食，但最想唸的還是家裡的味道。
父親在一邊默默坐著，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宋梓碗裡。
“夠了夠了，爸。”宋梓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菜，有些哭笑不得。
“吃，多吃點肉。”父親說，“太瘦了。”
母親在旁邊看著他們父子倆，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吃飯的時候，母親終於問出了那個問題：
“有物件了冇？”
宋梓差點被餃子噎住。
“媽……”
“你表弟小偉都生二胎了，你表哥強子也訂婚了。”母親歎了口氣，“你說你，工作那麼忙，也不找物件，這以後……”
“媽，我現在還冇想這事。”宋梓放下筷子，“先立業。”
“立什麼業，你都二十八了。”母親的聲音提高了一點，“我跟你爸這個歲數的時候，你都會跑了……”
宋梓無言以對。
在父母眼裡，人生的軌道早就定好了——上學、工作、結婚、生子。每個年齡段就該乾每個年齡段的事，晚了就是不對。
但他總覺得自己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
不是不想找物件，是真的冇遇到那個對的人。
他接觸過幾個女孩，但每次約會的時候，他腦子裡想的都是經絡走向、穴位功能，結果把人家姑娘晾在一邊。人家問他工作怎麼樣，他說“微服務架構”；人家問他平時有什麼愛好，他說“研究中醫”。
哪個女孩聽了不跑？
“行了，吃飯。”父親咳嗽了一聲，打斷了母親的話，“他愛啥時候找就啥時候找，急什麼。”
母親瞪了他一眼，但還是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氣氛有些微妙，宋梓連忙轉移話題：
“對了，爸，我聽說要收拾老屋？”
“可不是，你爺爺那屋空了多少年了。”父親放下筷子，“你大伯說下個月要翻蓋老宅，讓咱先把東西收拾收拾，能用的歸置歸置，不要的就扔了。”
宋梓心裡一動：“我去幫忙收拾吧。”
“你歇著，坐了一天車。”母親說。
“不累，我想去看看。”宋梓認真地說，“說不定能找到點爺爺留下的東西。”
母親和父親對視了一眼。
“爺爺的書，不是都給你了嗎？”母親問。
“還有一些其他的。”宋梓說，“我想找找看。”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行，明天去。”
吃完飯，宋梓幫著母親收拾碗筷。
母親一邊洗碗一邊唸叨：
“你爺爺走的時候，你才五歲，還不記事兒呢……你爺爺可疼你了，說你有靈性，將來能成器……”
宋梓默默地聽著，冇有說話。
爺爺走的時候，他確實太小了，很多記憶都模糊了。
但他依稀記得，爺爺會把他抱在膝頭，給他講故事。
講什麼故事？
他記不清了。
隻記得爺爺的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
還有那股草藥味，淡淡的，卻久久不散。
那是他這輩子聞過的最好聞的味道。
晚上躺在沙發上，宋梓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拿起手機，開啟備忘錄，又看了一遍自己寫的那些筆記。
“爺爺，你到底給我留下了什麼？”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那盆養了很多年的君子蘭上。
宋梓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又聞到了那股草藥味。
還有爺爺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小梓啊，爺爺給你講個故事……”
故事講的是什麼？
他怎麼也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