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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裡,關於北方那座城市的訊息,我其實很少刻意去打聽。
我聽說,曾經那個在政法界高高在上、將法理和規矩刻在骨子裡的沈裴之,徹徹底底地瘋了。
他像個失去了理智的瘋子,辭去了大學講師的鐵飯碗,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人情關係,四處托人打聽我的下落。
可是,那又與我何乾呢?
聽到這些訊息時,我正坐在南深圳的一家裝潢豪華的咖啡廳裡,品嚐著罕見的現磨咖啡。
我的世界,早就不是那個隻會在筒子樓裡隱忍委屈的狹小廚房了。
離開他之後,我拿著那張車票一路南下,趕上了特區建設的改革春風,一頭紮進了我曾經最熱愛的傳媒領域。
如今,我已經不再是那個連看病都要自己死扛的棄婦。
我是特區最大的影視傳媒公司的總製片人兼首席主持。
由我策劃並親自主持的《時代訪談》,在全省乃至全國都引起了轟動,家喻戶曉。
我采訪過下海經商的巨頭、歸國投資的華僑。
我成了無數廣播電視人頂禮膜拜的行業標杆。
我過得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好,好到光芒萬丈,好到天壤之彆。
兩年後,1990年的冬天。
一場彙聚了全國頂尖商業大亨和外資代表的經濟交流會在北京長城飯店隆重舉行。
這是當時全國最高檔的合資飯店。
作為本次大會的特邀傳媒代表,我被安排在最後壓軸出場。
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我的未婚夫顧裴之走了進來。
他是最早一批迴國投資的香港富商家族繼承人,擁有著令人驚歎的財富和地位。
他穿著定製西裝,看著我的眼神,永遠隻有毫不掩飾的極致溫柔。
顧裴之微笑著走到我身後,幫我披上了一件價格高昂的純羊絨披肩。
“謝謝你。我們該出場了。”
我挽住顧裴之的手臂,當我們並肩走出休息室,踏入金碧輝煌的主會場時,全場數百名政商名流紛紛鼓掌。
無數鎂光燈打在我的身上,我就是這個世界絕對的中心。
我微笑著向眾人頷首致意,正準備走向主
席台發表講話。
就在這時,主會場那兩扇高大的雕花木門,突然傳來劇烈的撞擊聲!
緊接著,門外傳來一陣混亂的吵鬨聲和飯店保安的怒吼。
“站住!你乾什麼的!這裡是外賓接待會場,請出示你的出入證和介紹信!”
“放開我!滾開!我要見她!林靈——!”
那是一道撕心裂肺的嘶吼聲,清晰地傳進了安靜的會場內。
我的腳步微微一頓,但我挽著顧裴之的手臂連一絲顫抖都冇有。
下一秒,那扇沉重的大門被一股蠻力硬生生撞開!
幾名穿著製服的保安,竟然冇能攔住那個發了瘋一樣的男人。
他硬生生地衝破了最後一道防線,跌跌撞撞地衝進了鋪著厚厚紅地毯的會場。
全場瞬間死一般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驚愕地投向了那個闖入者。
當我看清那個人的模樣時,即便是我這樣見慣了風浪的人,也不免在心底發出了一聲冷漠的嘲弄。
那是沈裴之。
曾經那個把體麵和規矩刻在骨子裡、連中山裝的風紀扣都要扣到最上麵一顆的法學天驕。
此刻,他卻像個徹頭徹尾的盲流。
他穿著一件臟得辨不出顏色的破舊棉襖,臉頰因為消瘦而凹陷進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當他的目光在人群中艱難地搜尋,最終死死地定格在我身上時。
他渾身猛地一僵,眼淚在一瞬間瘋狂滾落。
“林靈”
沈裴之發出一聲悲鳴,甚至在奔跑的過程中被地毯絆了一下,狼狽地摔了一跤。
但他連滾帶爬地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到了距離我不到兩米的地方。
“保護外賓和林總!”
會場的安保主管大驚失色,立刻拔出腰間的電棍衝了過來。
顧裴之也瞬間將我護在身後,眼神冰冷地看著這個瘋子。
可是,沈裴之根本冇有理會任何人。
在全場數百名頂尖名流的驚駭注視下!
“撲通——!”
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個曾經心高氣傲的沈老師,冇有任何猶豫,冇有任何尊嚴地,雙膝重重地跪在了我的腳下!
他跪得極重,重到我甚至聽到了他膝蓋骨撞擊地板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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