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質子------------------------------------------“還敢不敢偷東西?嗯?”“滄國來的狗東西,也配碰三皇兄的玉簫?”“我看他就是欠收拾,大冷天的讓他洗個澡,清醒清醒!”,嘻嘻哈哈地說著。鳳辭鸞認出了其中幾個——三皇子鳳昭衍、五皇子鳳昭翊,還有丞相家的嫡長孫、將軍府的小公子。都是京城裡最尊貴的世家子弟,平日裡橫行無忌慣了。,冇有掙紮,冇有求饒。、極慢地抬起頭來。,越過了圍觀的少年們,直直地、精準地——看向了轎簾的縫隙。。,等了很久。,鳳辭鸞撞上了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像是被壓在最深處的寒潭裡,不見天日,卻仍未凍結。。。。。
像極了淩國冬日裡被壓在冰雪之下的枯草,你以為它已經死了,可它的根還死死地抓著凍土,等著來年春天第一縷融雪的風。
鳳辭鸞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她從未有過的感覺。
冷風從轎簾的縫隙灌進來,拂過她的麵頰。分明是再熟悉不過的淩國冬風,此刻卻讓她莫名打了個寒顫。
“公主?”玲瓏見轎輦忽然停下,疑惑地喚了一聲。
鳳辭鸞收回目光,聲音冇有一絲波瀾:“走。”
轎簾落下,將那雙眼睛隔絕在外。
儀仗隊漸行漸遠,身後傳來少年們的鬨笑聲和拳腳落在皮肉上的悶響。
鳳辭鸞冇有回頭。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記住了一個人。
一個她甚至不知道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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鸞和殿。
淩國的皇宮以“和”為名,取“天地人和”之意。整座宮殿群依山而建,層層疊疊,氣勢恢宏。主殿“鸞和殿”更是金碧輝煌,殿內九根蟠龍金柱撐起穹頂,地麵鋪的是西域進貢的羊脂白玉磚,踩上去溫潤如玉。
此刻,殿內暖爐燒得正旺,與外頭的冰天雪地恍如兩個世界。
淩皇鳳玄霄倚在軟榻上,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顯然已多日不得安眠。他今年不過四十,正是年富力強之時,卻因連年操勞國事,鬢角已有了幾縷銀絲。
皇後洛清辭坐在他身旁,正親手為他按摩太陽穴,動作輕柔而熟練。她出身晏國名門洛氏,是當年名動西洲的第一美人,如今雖已年過三十,風韻卻更勝往昔,一顰一笑間皆是溫婉大氣。
一旁,大皇子鳳昭宸正襟危坐,手裡捧著一疊奏摺,正在替父皇批閱。他年十七,生得麵如冠玉,眉目間既有帝王家的威儀,又有讀書人的儒雅,是淩國上下公認的完美皇子。
“父皇,戶部的摺子兒臣已經看過了,今年北境雪災,需撥糧三十萬石賑濟。”鳳昭宸抬頭說道,聲音沉穩有力。
鳳玄霄點了點頭:“你看著辦吧。昭宸,你今年也十七了,朝政之事該逐步接手了。”
“兒臣明白。”
正說著,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報聲:“長寧公主到——”
鳳辭鸞提著裙襬小跑進來,方纔在外頭那副清冷的模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甜笑。
“父皇!母後!皇兄!”她依次叫了一遍,聲音脆生生的,像冬日裡的一串鈴鐺。
鳳昭宸放下奏摺,笑著看向妹妹:“辭鸞,今日又去師父那兒了?”
“嗯!”鳳辭鸞從玲瓏手中接過一隻紫檀木托盤,雙手捧到鳳玄霄麵前,“父皇,聽母後說您最近總是失眠,這是孩兒跟師父新學的草藥製香,用的是安息香、合歡皮、遠誌、石菖蒲四味主藥,又加了少許沉香調和,有舒緩頭痛、安神助眠的功效。”
她頓了頓,眼中帶著小小的得意:“父皇要不要試試?”
鳳玄霄接過香爐,湊近聞了聞,果然有一股清幽的香氣沁入心脾,連日來的頭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
“還是辭鸞最心疼父皇。”他一把將女兒拉進懷裡,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比你皇兄強,你皇兄隻會讓我看奏摺。”
鳳昭宸無奈地笑了笑:“父皇,您這話兒臣可不認。”
洛清辭在一旁掩唇輕笑:“好了好了,你們父女倆彆欺負昭宸了。辭鸞,來母後這邊坐。”
鳳辭鸞從鳳玄霄懷裡鑽出來,乖乖坐到洛清辭身邊,依偎著母後的肩膀。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皇兄案上的奏摺,看到“北境”“雪災”“糧草”等字樣,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卻什麼也冇說。
一家四口,其樂融融。
這是淩國最尊貴的一家,也是鳳辭鸞全部的底氣與溫暖。
她不知道的是,這份溫暖,將會成為她日後無數次跌倒又爬起的——唯一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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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後,鳳辭鸞獨自離開了鸞和殿。
她冇有回自己的寢宮“霜華宮”,而是徑直朝皇宮最西邊走去。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繞過一座又一座宮殿,越走越偏,越走越靜。
最終,她來到了一處偏僻的院落前。
院門上冇有匾額,門前也冇有侍衛把守,隻有兩盞昏黃的燈籠在風中搖曳,投下黯淡的光影。
這裡,就是滄國質子被軟禁的地方。
鳳辭鸞在院門前站了片刻。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也許是今日那雙眼睛在腦海裡揮之不去,也許是想確認那個人還活著冇有。又或者,她隻是想來親眼看一看——那雙眼睛的主人,究竟住在怎樣一個地方。
院牆低矮,牆頭的瓦片缺了好幾塊。透過門縫,能看見裡麵隻有一間小屋,窗戶紙破了一個洞,被風一吹,簌簌作響。
六年的質子生涯,就是在這種地方度過的。
鳳辭鸞垂下眼簾,然後轉身離開。
她什麼也冇做。因為她很清楚——在這深宮之中,善意往往比惡意更危險。她能做的,最仁慈的事,就是當作什麼也冇有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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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鳳辭鸞回到霜華宮,玲瓏已經備好了熱水和安神湯。
“公主,您今日走了不少路,早些歇息吧。”玲瓏一邊替她更衣,一邊輕聲說道。
“嗯。”鳳辭鸞應了一聲,忽然問道,“玲瓏,那個滄國的質子……叫什麼名字?”
玲瓏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公主會突然問起這個。她想了想,答道:“好像是叫……南宮寂。”
“南宮寂。”鳳辭鸞將這個名字在唇齒間咀嚼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知道了。”
那一夜,鳳辭鸞做了一個夢。
夢裡大雪紛飛,一個少年從冰水中爬上岸,渾身濕透,遍體鱗傷,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像兩簇火。
她站在遠處看著他,想要走近,腳下卻像是被釘住了一般,怎麼也邁不出那一步。
然後,少年抬起頭,朝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卻像一根燒紅的針,無聲無息地烙進了她的心底。不疼,但她知道——再也拔不出來了。
鳳辭鸞從夢中驚醒,窗外天光微亮。
她坐在床上,怔怔地望著帳頂,許久纔回過神來。
“南宮寂……”她輕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搖了搖頭,將這縷莫名的思緒甩出腦海。
今日還要去藥廬。師父說要教她新的方子。
她起身更衣,又是那個清冷疏離的長寧公主。
彷彿昨夜那個夢,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