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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聖中話裡的龔婆子是隊上方聖早的婦人,當初因為偷了兩把麥穗被人抓到,然後就被人押著遊了桐樹村的六個生產隊。
每到一個有人乾活的地方,都要主動承認一次錯誤,然後再深刻反省自已。
這事發生在很多年前,成了隊上人的笑談,方愈安自然聽說過。
她還聽說過,方聖早前兩年還從這邊的曬壩上,偷了一背篼稻穀回去,並冇有被抓著。
這事雖說是私下裡流傳,連方愈安這種才穿來一年的人都知道,可見在他們六隊應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其實,隻要有機會,誰人不往自家屋裡薅東西。
偷占便宜的事絕大數人都做過,畢竟大家都吃不飽飯,不然那公家山林的樹又怎會不知去向,這事隻看大家做得高明不高明。
自古以來都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就連訓斥方愈安的方聖中也做不到,去年家裡冇錢買煤炭,到最冷的時候,他不一樣偷偷去了公家山林挖了幾坨樹疙瘩回來煮飯烤火。
方愈安不出聲,她理解方聖中是在擔心她。
方文國和方玉蓮不敢插嘴,康寧左看右看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吃飯,哪裡這麼多話?”白京芳給眾人擺著筷子,不願聽方聖中多說。
眾人都吃起飯來,方愈安像冇事人一樣轉向康寧:“康寧,牛餵了嗎?”
“問了,三姐,今天打細長田的稻子,那個田裡的稻草劃給我們家養的這頭牛了,我回來的時候拖了三個草回來。”
愈安對著康寧笑了笑,如今家裡養著公家的牛,這事是她親自爭取來的。
生產隊上有四頭牛,讓每家每戶輪著養。
每月給養牛的人家一百五十個工分,收稻穀的時候,會劃十幾畝的稻草給一頭牛,讓養牛的人家去收。
前麵院子裡的胡幺婆是個寡婦,她有兩兒兩女。家裡大女兒嫁給了四隊的袁屠戶,大兒子方聖河當兵轉了正,聽說每月有二十塊的補貼,小女兒說親的男人會打鐵,家裡條件轉好,不願意養牛。
今年五月初,輪到她家養牛,她說她家小兒子身體不好,有意把養牛的事推出去。
胡幺婆的兒子方聖平才七歲,是個駝背。這事讓她很傷神,聽說不好醫治,她經常悄悄求神。
方愈安有上帝的視角,知道這方聖平其實很可憐,他並不是天生的駝背,是小時候哥哥姐姐帶他時,把他摔了又不敢說,冇有及時醫治結果長成了殘疾。
方愈安得知胡幺婆不想養牛,私下裡讓胡幺婆彆把事情傳開。
然後主動拉著白京芳,去找方聖遠和隊長說這事,說下一年反正輪到他們家養,她家幫胡幺婆養,一起連著養兩年。
她這一主動爭取就得了認可。
她們這一家人,都是不會主動爭取利益的人,隻會吃苦硬撐,這事隻有她來出頭。
這牛養一年,可得一千八百個工分。
雖說這工分用處也不大,可方愈安暫時想不到其它的辦法,隻能卷工分,能卷多少算多少,多分幾斤糧食也好,到年底的時候多拿些錢也行。
何況她家新屋前麵的坪上就是公家的牛圈,離得如此之近,照顧起來根本不費事。
家裡她和康寧去上工都掙不了多少工分,還不如養牛有保證。就是夏天需要操心草的事情,冬天裡牛大多吃稻草。
“那明天康寧也不要去上工,跟著我一起曬草,順便把田裡的亂草早點耙回來,晚了就怕被彆人給耙走了。”白京芳說著自已的安排。
田裡稻草分給家裡的牛,田裡那些掉落的亂草自然也要歸她家,把那些亂草弄回來,也能煮十天半個月的飯。
上了一天的工,家裡的事情倒不用方愈安操心,飯後大家都去了前麵院子說閒話,今日有方聖遠家發生了意外,大家自然都要扯幾句。
方玉蓮和康寧不見蹤影,應該是去院子裡找人說話了。院子裡還有好幾個姑娘,也都是十多歲,她們在一起就有說不完的話。
方愈安端著一盆熱水去了前麵的院子,準備給她奶奶洗腳。
她奶奶易再秀已有七十七歲,身體還不錯,但是一個睜眼瞎,她的眼睛裡灰濛濛一片,根本看不到眼珠。
方青青的記憶中冇有這位老祖宗,據說她活了九十多歲,死於92年的正月,那時她還冇出生。
據她估計,奶奶的眼病應該是白內障一類的病。
據說她已經瞎了好幾年,但這位奶奶在她們方家頗具傳奇。
易再秀十七歲嫁入方家,在二十三歲那年死了丈夫方回民。
當時她將三歲的兒子方聖中送回孃家寄養,長女方聖汝送到如今四隊的袁家當童養媳,自已帶著才一歲多的小女兒討生活。
後來她改嫁給方誌生,同樣生了二女一子,但是方誌生同樣早死,她一個人拉扯著六個兒女長大。
她傳奇的是,一個婦人三次步行進縣城告狀,找人打官司,聽說最終還打贏了。
方愈安隻聽說其事,具體在什麼時候打的官司,什麼官司,又是如何打贏的細節並不清楚,好像也冇人說得清楚。
愈安端著水跨過前屋高高的門坎,就看到奶奶坐在她房門口。
前麵院子裡的確熱鬨,大家坐在自家門前談論今天發生的事。
這事胡幺婆打聽得很清楚,她坐在她家門坎上講:“孩子死了,袁青華與劉聰芳大吵一架,如果不是有人拉架,今天要能就要打死一個。
方聖遠要將死去的孩子拿去埋了,當時袁青華不肯,非要弄清是非曲直。
後來,還是請了醫生過來看過,說是嗆奶死的,死前應該掙紮過,哭過,然後將床單給抓過去蓋住了自已。”
事情真如方愈安所料。
胡幺婆把事情一講完,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這事有人站隊袁菁華,說劉聰芳當年剛嫁過來就虧待前麵的兩個兒女,把一些小事說得有鼻子有眼睛的,今日她在家中應該聽到了動靜,想著不是自已的親孫子,就不在意才發生了慘劇。
但也有人站隊劉聰芳,說劉聰芳性子弱,定然是家裡事多一時冇有注意到。又說這事也怪袁青華自已,她就應該自已在家帶孩子做家務,讓婆婆出來上工就是。
也有人說方文舉現在出門做工為生產隊賺錢不少,能掙很多工分,那些年當兵的補貼也冇有拿出來,兩口子早就想分家。
袁青華明明要帶孩子還出來上工,就是想分家的時候,她夫妻二人名下的工分就多一些。
可能劉聰芳是後孃不占優勢,孩子發生意外的時候她又在家看孩子,站在她那邊的人比較少。
院子裡冇有燈,從各家屋裡透出些許燈火,院中能看得清。
“奶奶,我給你洗腳。”方愈安聽了一下並不參與討論。
“你前天纔給我洗過啊。”
“我明天可能比較忙,今天就給你洗。”
易再秀每天不能乾活,隻坐在屋裡不動,即使是夏天也要三天才洗一次腳。
她洗腳比較麻煩,因為她是小腳,那裹腳布理起來太麻煩。
愈安慢慢褪下奶奶腳上的布,露出她那三寸金蓮,將其漫入水中,細細搓洗。
每次看到奶奶的小腳,她都忍不住心痛,不是因為易再秀是她的奶奶,而是舊社會對女人壓迫的心痛。
她從來冇有想過,自已能親眼看到真實的裹足。整個腳從腳趾頭下麵生生折斷,五個腳趾著全部勾在腳板心下麵,畸形又難看。
她問過奶奶痛不痛。
奶奶說:早就不痛了。
可是方愈安還是不能想像,這樣的小腳如何走到八十裡外的縣城去告狀,而且還去了三回,又如何養大六個兒女。
洗完腳之後,換了另外的布纏腳,這個事情方愈安做不好,要易再秀親自動手。
愈安將奶奶換下來的裹腳布洗好,又去找水漂好,把水擰得死乾,晾在她住的小堂屋椅子上,方便易再秀自已收撿。
方家大院不是坐南朝北,是根據當地的山勢,座西朝東。
易再秀住在南邊三間廂房的中間那一間,開著兩扇門,俗稱小堂屋。
南邊三間廂房另外兩間,一間是方聖中家的,另一間是方聖中同母異父弟弟方聖華家。
白天的活路太辛苦,大家說了一會兒閒話便散開。
白京芳回到中間屋裡,看到愈安正坐在飯桌邊,往一個玻璃罐裡倒白沙糖。
“哪裡來的糖?又是你奶奶給的?”
“嗯,奶奶說收穀子辛苦,讓我們泡糖開水喝。”愈安冇說實話,其實易再秀聽說她在曬場曬穀子,頂著太陽乾活辛苦,專程給她的。
“我們屋裡頭也隻有你才從她那裡騙得到東西,大家都說你最像她,她也最喜歡你。”
方愈安默默地做著事,冇有回話,一袋白糖剛好裝滿玻璃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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