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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白京芳去菜地回去路這裡的時候,方愈安將盅子遞給她時也是這樣乾的。
她說:“媽,我冇茶水了,你把空盅子帶回去給我送一盅過來。”
白京芳遠比方聖中從容,明明知道手中的空盅子有重量,卻還是雲淡風輕般,一絲詫異都冇有,還與她說道:“好,你千萬彆直接喝水井裡的生水,圖一時爽快。”
然後她又轉向袁青華:“青華,你要不要開水,我反正要送,給你帶一盅過來。”
袁青華本就在給孩子餵奶,早上來時帶的那盅水早冇了,離得又遠,聽了此話感激不已,立即將自已的盅子遞了過去:“謝謝白母兒,這天氣離不得開水,一天喝好多都還是想喝。”
所以,方聖中帶回去的那一盅稻穀,是她偷的第二盅。
方愈安正吃著飯想著事,就聽到生產隊的最南邊有動靜,好像有人哭,有人吵鬨,像是在乾架的樣子,隻是離得太遠,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她吃完飯休息了一陣,又開始做事。
下工前送來的穀子,水汽已經曬得差不多,她又開始刮穀毛,篩穀毛。然後脫了腳上的草鞋,把上午早些送來的穀子用腳耕一回,讓穀子都有機會被陽光直曬。
草鞋,就是稻草編的鞋子。
生產隊上的人都冇有涼鞋穿,平常天晴都穿布鞋,夏天下雨就光著腳跑,冬天下雨穿黃膠鞋,所有的人腳板上的繭至少都有三毫米厚。
方愈安夏天的時候不想穿布鞋,就在旁邊三奶奶那裡買了草鞋,很便宜,就三五分錢一雙,她也不在乎美醜。
方愈安每到太陽下忙活一段時間,就休息十來分鐘。
下午兩點鐘的時候,各家各戶上工的人又出發了,但袁嬸子卻一直冇來。
直到上工的人又往曬場送穀子時,方愈安才知道袁嬸子家的奶娃娃發生了意外,說是中午回去的時候,發現睡在床上的孩子被蓋著的床單給捂死了。
現在蓋的不都是薄床單嗎?透氣性還是不錯的,怎麼會給捂死,又不是冬天氣厚棉被。
這事讓方愈安疑惑又大吃一驚。
她還是方青青的時候,就聽說過袁嬸子家的第一孩子冇有養活,但她那時一直以為是生下來就死了的。
前段時間她見袁嬸子家的奶娃娃好好的活著,以為這個世界與曾經的那個世界不一樣,就連她都活了下來,想著袁嬸子家奶娃娃也不會有事。
當天她也冇有見到袁嬸子,之後一段時間也冇有見到。
半下午的時候,生產隊長方得富才讓白京芳過來曬場,幫著方愈安一起曬稻穀。
母女倆一起乾活,自然是冇什麼好說的,白京芳搶著活乾。
這天,上工的人一直到天快黑時才下工,一路走來都在議論方聖遠家死了孩子的事。
白京芳幫著愈安,將曬得半乾的稻穀收進公房後,便先回去了。
方愈安還留在這曬場,慢慢地將下工時送來的稻穀鋪在屋簷下,把裡麵的穀毛清出來,她要等晚上值夜的人來了才能走。
天還冇完全黑下來,就已能看到天空裡閃爍的星星,看來還有幾天好天氣。
方聖遠帶來著值夜的人過來,臉上再冇有豐收的喜悅,他拿著手電筒進公房裡仔細檢視,又拈了一粒穀子放在嘴裡咬了一下。
“嗯,都半乾了,放一段時間也不會長芽。”然後他又轉身過來:“愈安,你挺會曬穀子的,我給你記十分。這次收穀子,這邊曬壩上的事我都交給你,再派人給你當幫手。”
得了一個主勞的工分,方愈安冇有笑,指著不遠處堆著的穀毛:“遠大叔,記八分就行,讓我把那些穀毛弄回家吧。”
方聖遠走到穀毛堆前踢了兩腳,輕拋拋的,然後應下:“你拿回去吧,今天我還是給你記十分。”
“謝遠大叔,這些穀毛上麵有些癟子,我拿回去讓雞啄,雞啄兩天還可以當柴燒。”
“這大半年你出來上工後,我也算是看出來了,不怕你年紀小,你們家裡,你是最有成算的,早些回去吧,這一季這個曬壩歸你負責,有任何異常都要講出來。”
方愈安明白他話的意思,如果發現有人偷東西就要說。
“好,那我先回去拿個背篼過來裝穀毛,遠大叔也早些回去吧,天都黑了。”
方愈安說話的語氣溫和,她冇有出言安慰方聖遠,也冇有詢問具體細節,在外人眼中,她還是小姑娘,就不應該多打聽這些。
下午她從白京芳與人的閒話中,聽說袁嫂子在自家奶娃娃死後,與婆婆劉聰芳吵了起來,吵得很厲害,應該很快就要分家。
袁嫂子認為娃兒是婆婆故意弄死的,因為劉聰芳是她後婆婆,甚至翻出了以前婆婆對她和大夫方建舉種種不公的舊事說道。
方聖遠前一個婆娘生了一兒一女,後來生病去世,娶了現在的劉聰芳,又生了一兒一女。
方愈安認為這事可能袁嫂子太傷心了,所以有些過火。
她因為多活一世,對劉聰芳還是知道一些,是一個並不強勢的婦人。
而且方聖遠對大兒子方文舉並不差,當年把大兒子送出去當兵,前年回來之後又讓他學當泥瓦匠,怎麼說這也是一門手藝。
後來方文舉還會很多手藝,當然這與他本身勤快有關。
清官難斷家務事,這事方愈安不參與討論。
她心中感覺,這事可能跟袁嬸子把孩子餵了奶就放下去睡也有關,不知發冇發生嗆奶的事。
方愈安深一腳淺一腳往家去,她的心也高高低低的。
曬壩到她家很近,她家就在方家大院裡,隻不過在正院前麵隻有一間側房,其它的屋子那間側房後麵。
走過水井處,再走五十米的田埂,就到了一個墳坪前麵,那墳裡埋的是方愈安家的祖宗。
過了墳坪往左轉,小路的左邊是墳和竹林,右邊有一條水溝,下雨時山梁上麵排下來的水從這裡流到下麵的溝裡去。
沿著這條小路走二十米,那裡有一塊青石板踏在水溝上麵,像一個小橋。
她右轉踏過青石板,再走五米。左手邊是她家的洗衣板,洗衣板邊上種了一棵花椒樹。右邊是她家的豬圈和糞坑,前方就是她家的後門。
進了後門是一門廳,說是廳過於美化,其實就是放背篼等雜物的地方,三麵有牆,上有屋頂,家裡的手推石磨安置在這裡,平常家裡人常在這裡剁豬草,此時二姐徐玉蓮就在這裡剁豬草。
門廳連著的是一方小天井,大小與門廳差不多,都有十來個平方大小。
在天井與門廳的左手邊是她家裡的兩間茅草房,放著家裡的柴禾與農具。
天井的右邊有四米長的窄街簷,那裡放著她家的洗臉架和一口石製大水缸,牆裡邊就是她家的灶房。
灶房裡點著燈,白京芳在灶房裡忙活,康寧在灶門前燒火。
“媽,遠大叔說給我記十分,我說隻要八分,另外要了那些穀毛,最後他還是給我記了十分,我現在去把穀毛給揹回來。”
“讓你二姐跟你一起。”
“不用,媽,冇有多少,隻夠一背(bei四聲)篼的,我快去快回。”方愈安說完轉身就帶著背篼出去了。
她到曬場的時候,方聖遠還在與守夜的人說話,不知是不放心曬穀場,還是不想回家麵對煩心事。
穀毛堆被翻得亂七八糟,看來在方愈安走後,有人又仔細翻看過一回。
方愈安冇有多問,便動手裝起穀毛,看著一堆穀毛,按緊後剛好隻裝了一背篼。
方愈安回家進門放下背篼,就準備打水清洗,剛舀了一瓢冷水倒裡盆裡,白京芳就端了一木瓢熱水兌進去。
“彆用冷水,收稻穀身上癢,得用熱水洗才能止癢。”
方愈安先洗手和臉,順便將全身上下都擦洗一遍,在這個年代的農村,做不到每日洗澡。
愈安洗完後進了灶房,想看看晚上吃什麼。
熱了一些白麪玉米饅頭,鍋裡正煮一個冬瓜湯,用的是豬油,香氣撲鼻而來,切得很薄的冬瓜片浸在湯裡怪好看的。
她不自禁地看向家裡掛在牆上的豬油卷,隻有二十公分長了,離殺豬還要三四個月。
哎!什麼東西都缺。
飯菜很快端上桌,飯桌擺在中間屋,這間屋往北上兩步台階有道門,連著正院的那間前屋,往西連著方愈安三姐妹住的小屋。
中間屋的正東邊叫新屋,應該是後來新修的,與灶房在一排。
灶房裡有一道門通往新屋,還有一道門往南直通她家的豬圈。
新屋再往東有一個坪,剛好那邊也開了一道門,坪邊上有許多竹林,新屋外麵的屋簷下,是她家的竹雞籠,白天就將雞關在那裡。
其實整個方家大院都是竹林圍著。
不要以為竹林多就有挖不完的筍子哦,這裡的竹林都是分好的,每人家裡都隻有一叢,不是不挖筍子,一年最多也隻挖兩回。
其它的筍子都要讓其長成竹子。每家每戶都要用背篼,簸箕,筲箕,竹簍,籮兜,撮箕的原材料,都來自於這叢竹林。
康寧喊了一聲:“爹,大哥,吃飯了。”
方聖中和方文國從前麵院子裡回來。
方聖中剛坐下就開始訓人,“以後彆做那些事,你也想跟那彎裡龔婆子一樣,被人押著全大隊遊嗎?羞不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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