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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我給你送飯來了。”康寧來得很快,在田裡曬了一上午,人看上去冇什麼精神。
“康寧辛苦了,爹回去罵人冇有?”方愈安接過裝飯菜的竹籃。
“冇有啊,他乾嘛要罵人?”康寧有些莫名其妙。
“冇事,我就是隨口一問,你快回去吃飯,吃了飯好睡一會兒。”
“好。”康寧應了一聲往回跑。
愈安開啟送來的飯菜,一盅子茶水,一個盤子裡放著兩個摻了玉米麪的饅頭,一小碗涼拌紅薯葉上麵能看出有油花,難得的好夥食。
她肚子早就餓了,她拿起饅頭就往嘴裡送,然後又夾一根紅薯葉送進嘴裡,有些辛辣,卻讓人胃口大開。
來了這裡一年,她已經習慣每頓吃完飯不到兩個小時肚子就餓。
原本家中的日子不該如此難過,可去年康寧和她先後得了腦膜炎,花了不少錢,尤其是她,在衛生院住了十多天,中藥又喝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停。
去年隊上人頭糧每人隻有八十斤,家裡隻有方聖中、方文國和方玉蓮三人上工,工分糧也分得不多。
她還是方青青的時候,對這個生產隊分糧冇什麼概念,來了這裡之後,才大致弄明白。
各家各戶的人每天上工,男人一天得十分,婦人一天得八分,半大不小的孩子有六分的,有四分的,當然還有像康寧這種拾稻穗的隻有兩分。
一些人家為集體提供了草灰、豬糞、雞糞等肥料,這些也可計成工分。
各家每年積了多少工分,其實最後都是換算成錢。
她們六隊每十個工分大概換三毛到四毛錢,每年都不相同,聽說有的村子可換五毛錢,相對來說他們生產隊的低一些,聽說曾經有一年隻能換二毛八分。
生產隊上的糧食交完農業稅和統購之後,餘下的糧食百分之七十當保障糧,平均分到每個人頭上,俗稱人頭糧。
人頭糧自然是按人頭分,三歲以上的孩子都算一個人頭。
另外百分之三十的糧食,先留下種子和儲備糧,餘下的部分就是生產隊工分糧總量。
每家所分的工分糧=生產隊工分糧總量/全生產隊預計年工分數x家庭的工分數。
工分糧占比較小,每家每戶分得工分糧差彆不大,於是就有集體乾活,乾多乾少都一樣的說法。
一個人拚死拚活乾一年,比一個人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的人,分得的糧食也就是幾斤到十多斤的差彆。
不管是人頭糧,還是工分糧,每家都要拿錢去買,省去中間拿錢交易的部分,就相當於平常人們口中所說的,用工分換糧食。
到年底覈算時,一些家庭工分折算的錢,不夠買集體分給他的糧時,就要向集體交錢。
去年的年景不好,人頭糧稻穀每人隻分到八十斤。
方聖中家裡七人,加上工分糧,一共也就分了六百來斤稻穀。
愈安和康寧生病,白京芳照顧的時候居多,隻有方聖中、方文國、方玉蓮上工,到年底拿到手的錢也不多。
家中兩個女兒連續生病,向集體借了不少錢,到年底的時候還了之後,根本冇錢到手。
後來欠隊上醫生方聖雷家的藥錢,都是悄悄背稻穀去抵的。家裡餘下能吃的糧食就更少了。
好的是,家裡自留地差不多有半畝地,地裡的菜種得好。
一家七口人,煮稀飯的時候放半碗米,加紅薯、南瓜、玉米碴,煮乾飯的時候放一碗米,一樣是加紅薯、南瓜,另外加得最多的:酸菜。
這酸菜也不是真正的罈子裡的酸菜,就是黃菜,把白菜、青菜、蘿蔔葉等放在燒開水的鍋裡湯一下,然後裝起來悶一天。
用的時候再淘洗一回,細細切碎,在鍋底放一丟丟棉籽油,加鹽炒一下,然後再把濾起的米箜在上麵悶熟。
裝飯的時候攪拌一番,碗裡基本上都是菜,看不到幾粒米。
即便是這樣,剛栽下秧家裡就冇了米,幸好那時小麥分了下來,加上豌豆胡豆雜糧每人分了九十斤。
方聖中向隊上借了五十斤儲備稻穀,整個夏天裡,都是清得可照見人影的稀飯配著一些粗麪、雜糧、青菜。
如今家裡已經十多天冇見米了,方愈安心裡想吃米想得發慌。麵對這樣的生活,家裡其他人都還好,隻有她感覺苦。
白京芳經常掛在嘴邊的話:如今日子好過了,那些年餓死了多少人,你們爹當年出去修水庫,都差點餓死冇能回來。
愈安自然不與她爭辯,她們的目標是不餓死,她的目標是溫飽和小康。
昨天下午方文彬去學校住宿,帶了三斤米和半塊老南瓜,老南瓜是自家的,米是白京芳去院子裡方文采家裡借的。
方愈安拿著摻了玉米粉的饅頭,就著紅薯葉吃得很香,就多了幾滴棉籽油,紅薯葉都變細膩了許多。
棉籽油,對,就是棉籽油,在她曾經的認知裡,這東西有毒不能吃。
但在這裡,每家每戶都吃這個油,平山縣花生產量不高,每家每戶隻在自留地裡種一點,過年的時候給孩子們香個嘴巴。
不知為什麼,油菜生產隊上也種得少。
棉籽油成了家家戶戶的普遍用油,每年都能分上十多斤。
去年方聖中家裡分了十四斤,仔細算算也不算多,可在這個時候也不算少。
隊上能有如此多的棉籽油分,這也是因為生產隊上有五十畝棉田。
劃出來的五十畝棉田都是上好的地,這是硬性指標。
整個生產隊二百多畝田地,除了一百一十畝種水稻,五十畝棉田和各家的自留地,餘下的才種紅薯與雜糧。
其實,要方愈安說,平山縣這地方根本不適合種棉花。
每到采棉季節的九月就經常下雨,十月裡天氣也不見得多好,棉桃全部變黑爛在地裡,還不如全部種成紅薯,這東西產量高些,能讓大家吃得更飽些。
方愈安問過大哥,每年五十畝棉花,收成最好的時候畝產也才三十多斤,一年下來也賣不了多少錢。
可這是硬任務,意識到這個問題大家也不敢說什麼,方愈安同樣不敢。
從她來到這裡後,這一年來冇有少折騰,可依舊改變不了家裡的現狀。
想當初,她在家裡休息了差不多一個月才讓出門,麵對家裡的困境,她心中立下雄心壯誌,要帶著一家人早日實現溫飽。
可等她出門轉了一圈,發現山上樹都冇幾棵,地上的落葉都冇留幾片,田埂邊上草皮也鏟得乾淨。
蘑菇?山貨?野菜?根本不存在。
即使有,也讓跑得快的人早撿走了。
路邊狗拉的屎都有人專程提著撮箕撿,每家每戶的尿都積起來賣給集體換工分。
家家戶戶倒也養豬餵雞,隻是人吃的糧食都冇有,更彆談論有糧食餵豬,就隻能喂些米糠和麥麩。
據說最艱苦的時候,麥麩也是要給人吃的。
一頭豬養一年多也就一百多斤,雞也瘦得隻剩骨架,自然也生不了多少蛋。
殺豬的時候請左鄰右舍的吃一頓,再送些給生產隊的小吏們和至親,家裡便所剩無幾。
過完年後,便隻有貴客上門纔會切上一小塊,炒個葷菜待客。
出去上工的人,不論天晴下雨,嚴寒酷暑,堅持天天向上。
每年分到的糧食,稻穀一般在每人70至100斤之間浮動,小麥加上一些雜糧,差不多也是這個數。
紅薯算是最多的,每人可以分到兩百多斤,可那東西一餐一人就要吃掉許多,吃多了還容易放屁。
在這個缺油少肉的年代,大家肚子都冇油水,一大碗飯食下去也就管兩個小時。
說實話,也不怪集體做活路大家都怠工,肚子冇料是主要原因。
麵對這一切,方愈安傻眼了,冇人告訴她七十年代是這個樣子啊!
她記事的時候已經九幾年,那時候家家戶戶錢冇多少,可白米飯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每年都宰兩頭年豬做臘肉,也不會少肉吃。
如今即便寒冬臘月,風雨交加都要上工,凍得直打哆嗦,烤火根本不可能,家裡的柴煮飯都要節省著用。
她曾以為農村燒煤炭是在經濟活躍起來以後,至少是在八十年代中期。
尤其他們平山縣大多地方是深丘,他們整個桐樹村就在山上麵,到處都有山林,可事實上就是冇有柴燒,更不用說冬日裡有柴烤火。
他們生產隊每年都讓人去礦上拉煤炭回來,不然家家戶戶飯都煮不熟。
隊上給每家都分了一塊山林,其他的都屬集體所有。
歸集體的山林自然不能隨便砍伐,還有專程人看管,可依舊免不了今天少一棵樹,明天少一根草,到頭來山上也一樣冇幾棵樹。
所以,方愈安交給方聖中的那個搪瓷盅子,讓方聖中的手頓了一下,因為裡麵裝了東西:稻穀。
是的,方愈安偷了生產隊的稻穀,還不止這一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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