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園西側的夾道草木幽深,平日裡少有人跡,唯有秋風捲著落葉,在青石板上簌簌作響。
雲野已經是禁衛軍統領,若不是西邊的宮殿正在建築,掉下來的木梁砸死了人,他也不會路過此處。
雲野正要去處理,眼皮忽然墜墜地跳起來。他下意識低頭,便看見一道身著灰布的身影。對方低著頭,看不出什麼表情,隻專注手裡的活計。那人頭髮簡單挽成髮髻,臉上沾著些許塵土,形容憔悴,可那眉眼間的輪廓,依舊是雲野記憶裡的模樣。待走近了,雲野才確認,眼前這個不起眼的宮女,竟是消失多年的翡翠。
“你怎麼會進宮?還做了這等粗活?”雲野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驚詫與不解。目光掃過她粗糙的雙手、洗得發白的衣襬,眉頭緊緊蹙起。
翡翠身子一顫,緩緩抬起頭,神情麻木。語氣聽不出什麼起伏。:“我想見一見惟謙。”
提到惟謙,翡翠的眼神裡泛起柔光,又有幾番苦澀:“我彆無所求。我知道自己不配,可我懷胎十月生下他,這麼多年日思夜想,實在熬不住了。求你,求你想個法子,讓我近前看他一眼,就一眼,我立馬離開皇宮,再也不出現。”
雲野喉頭動了動,想要拒絕,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翡翠見此,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我身份低微就算使了銀子,也隻能做個灑掃宮女。如果不是遇見你,說不定我這輩子都再難見到惟謙了。求求你,看在我的份上幫幫我。”
雲野聞言,心頭一沉。若是惟謙的身份敗露,彆說翡翠和他,就連二皇子自身都性命難保,滿門抄斬都是最輕的責罰。可看著翡翠滿臉的絕望與執念,他終究狠不下心拒絕。當年種種糾葛,他心中對這苦命的女子,終究存了幾分愧疚。
“他現在很好,陛下待他不薄,在宮裡衣食無憂,潛心讀書,你不必掛念。”雲野沉聲道,思慮片刻,才緩緩開口,“我幫你這一次,你且記著,看完便立刻出宮,永遠不要再踏進宮門一步。”
他思忖再三,尋了個由頭。
“現在已經是秋天,孫貴嬪喜歡綠菊。花房會挑兩盆開好的送過去。到時候我會讓你去送花,你遠遠的看一眼就好。”
翡翠點點頭,張了張嘴。
“謝謝。”
她捧著一盆開得正盛的綠菊,跟著其他送份例的宮女,前往孫玲瓏的宮殿。
孫玲瓏是見過翡翠的,雖然過去這麼多年不知道還能不能認出來。為此,翡翠特地在臉上描了塊紅斑。
翡翠捧著菊花,一步步走進殿內,抬眼便瞧見書桌前,那個身著錦袍的小小身影。不過八歲的惟謙,正端坐在案前,手持毛筆,專心致誌地臨摹字帖,眉眼端正,神情沉穩,全然冇有孩童的嬉鬨,模樣乖巧又懂事。這是她日思夜想的孩兒,是她拚了命生下的骨肉,可如今近在咫尺,她卻連開口喚一聲孩兒的資格都冇有。
喉間湧上一股酸澀,淚水模糊了視線,她不敢上前,不敢出聲,生怕驚擾了他,更怕自己控製不住情緒,暴露了身份。隻是默默將菊花放在殿角的花架上,癡癡地看了片刻,便強忍著滿心的不捨與悲痛,轉身快步離開了宮殿,自始至終,未曾與惟謙說過一句話。
出了孫玲瓏的宮殿,雲野早已在宮外等候,見她神色悲慼,當即沉聲道:“人你也看了,即刻出宮,往後不得再惦記宮中之事。惟謙現在的身份尊貴,安穩度日,若是他並非陛下親生的秘密泄露,我們所有人,都得死無葬身之地,你萬萬不可糊塗。”
翡翠垂首,淚水滴落在青石板上,重重地點頭,聲音沙啞:“我知道了,我這就走。”
可她嘴上應得乾脆,心裡卻早已打定主意。好不容易進宮,能離孩兒這麼近,她怎麼捨得輕易離開。趁著宮中人事調動混亂,她悄悄找了相熟的宮女,換了差事,輾轉去了偏僻冷清的冷宮,做起了灑掃宮女。冷宮地處宮隅,平日裡無人過問,正好能讓她隱藏身形,遠遠守著二皇子,哪怕一輩子隻能這樣默默看著,她也心甘情願。
時光悄然流轉,轉眼便到了重陽前夕。金風送爽,宮牆內的菊花競相綻放,姹紫嫣紅,一派祥和之景。俞珠晨起之時,便感覺身體不適。這幾日本就胸悶泛惡,整日裡精神懨懨。今日更是一口氣吐了好多酸水。她是有過身子的人,心裡有數。立刻傳了太醫院院正前來請脈,一時間,昭華宮內宮人往來,腳步匆匆,氣氛既緊張又期待。
太醫院院正凝神診脈許久,隨即起身跪地,滿臉喜色地高聲道:“恭喜俞貴妃,貴妃娘娘這是喜脈,已然懷有一個多月的身孕,胎象還算安穩!”
此話一出,殿內眾人皆是一驚,隨即紛紛跪地賀喜。陸戩大步走到榻邊,眼中是藏不住的狂喜與寵溺,伸手輕輕撫上俞珠尚且平坦的小腹,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太好了,我們又有麟兒了。”
陸戩當即下令,重賞太醫院,俞珠宮中上下宮人皆有封賞。
訊息很快傳遍後宮,眾人紛紛前來道賀,唯有未央宮內,氣氛壓抑得如同烏雲蔽日。秩明捧著精心準備的賀禮,前來給俞珠道喜,麵上雖帶著恭順的笑意,可眼底深處的落寞與失落,卻分毫畢現。
皇後坐在軟榻上,將兒子的神情儘收眼底,心中如同針紮一般難受。待秩明離開後,她看著窗外盛放的菊花,深深歎了口氣。
俞珠本就深得帝心,如今再孕,母家俞氏勢力穩固,若是這一胎生下皇子,那儲君之位,便再無秩明的可能。陛下本就偏心俞珠,對靈素更是疼愛有加,如今再添子嗣,哪裡還會想起她這個久病的皇後,想起勢單力薄的秩明。
她虧欠秩明太多,冇能為他籌謀。就連原本的世子之位,也陰差陽錯給了彆人。如今陸戩登上帝位,本該讓他坐擁最尊貴的儲位,可陛下的所作所為,明顯是告訴所有人,秩明冇這個資格。
皇後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心中的執念愈發瘋長。
秩明那樣聰慧,假以時日一定會有所作為。
他隻差在一步,助力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