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
也不知昏過去多久,再醒過來的時候,周圍明亮了許多。
幾隻小小的蠅蟲冇頭冇腦地亂撞。
姚月眨了眨眼,麵前的人是畫藍,正俯身檢視她。
兩盞油燈放在近處,靠牆的一把交椅上,傅惟政疊腿坐著。
角落裡兩個穿鴉青色短褐的男人被綁在一處。
“這兩人要把你勒死,等你家人知道了,也是你懸梁尋了短見。
”畫藍苦笑道。
姚月麪皮緊繃著,朝那二人暼了暼。
畫藍知她懼意未消,便轟他們出去跪著。
姚月默了片晌,扶著柱子緩緩爬起來,雙膝跪地,向傅惟政行了大禮。
“奴婢多謝郎君救命之恩。
”
傅惟政仍舊靠在椅背上,摺扇緩緩搖動,或許是托這病症的福,他近日耳朵愈發靈敏,愈發能從人的聲音裡分辨出隱秘的情緒。
事到如今,她莫非還是不甘心?
畫藍正引導道:“你不是說能幫郎君‘解憂’麼,說說吧,你到底有什麼本事?”
姚月忍著痛坐立起來,話音柔軟,卻儘量平視著椅子上的人。
“奴婢冇估錯的話,郎君已經不大能視物了。
”
畫碧不禁驚歎。
被畫藍用眼鋒提醒,才把聲音嚥了回去。
姚月扶著柱子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惟政身旁,冰涼的指尖搭到他的脈上。
“……這還隻是其一,”半晌才道,“郎君近日應當還有頭疾發作,發作時恐怕痛苦難當。
而這些全都隻是表象,其根本是郎君用錯了藥,體內餘毒不清,肆意遊走。
也就是說要治病,需解毒。
”
這回連畫藍也有些按捺不住激動。
從路上各縣到京城,郎君秘密請過的本州名醫已有十餘位。
最早的三位全都認定郎君是感染了時疫,藥方無一奏效。
後來郎君自行服瞭解毒藥,症狀迅速減輕,卻又添了眼疾和頭疾。
這兩日偷偷從外縣請來的郎中也都是頭疼醫頭、眼痛醫眼,冇有一個能如此篤定地點出這些症狀乃是餘毒所致,更冇有人給出過有用的方子。
惟政已經停了扇子,眼中空蕩蕩,卻又明亮如炬:“你有辦法祛毒?”
“奴婢定當儘力。
”
畫碧柳眉豎起:“什麼儘力,你到底行不行?”
惟政卻已經起身:“從今往後,我的病你來治。
但在旁人麵前,你隻能是我的婢女,我的病不可對人透露半個字,你可願意?”
姚月點頭:“奴婢願意。
”
畫碧瞠目,謹慎如郎君,就這麼輕易地信個小毛丫頭?
她與畫藍伸手去拉姚月,姚月卻不肯起身:“奴婢還想求郎君一件事……
“待奴婢醫好郎君的病,求郎君放了奴婢身契,允奴婢回家。
”
惟政朝她的方向看過來,可她隻是一團灰澀的影子。
“做婢女如此勉強,做通房便情願得很,你倒是有些誌向。
”他冷聲笑道。
姚月聽得一愣,正要擺手解釋,卻被他打斷。
“看來你還是冇想清楚,今夜不如就留在此處好好想一想。
”
姚月這才慌忙扶著柱子站起來:“不必不必,奴婢隻是求郎君開恩,並冇彆的意思……”於是咬牙忍著痛,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惟政由前頭的畫碧引著路,聽著身後那急迫的、一拖一拽的步子,忽然覺得頭皮發緊,太陽穴一跳一跳地腫脹。
這便是個征兆,他咬緊牙關默唸清心咒,試圖撫平心緒,讓那暗湧的浪濤歸於沉寂。
他的頭疾皆是生於心緒波動之時,今日他實是有些興奮了。
可這補救來得太弱太遲,一波巨浪已經撲天蓋地席捲而來,毫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他被那巨浪捲進了漩渦裡,陷得越來越深,疼痛也越來越深刻難耐,最初是被刀劍劈砍、刺透,後來卻覺得頭顱裡像有什麼東西不停地膨脹著,將要爆裂開來。
他拚了命想掙脫出來,可是四下黑黢黢的,根本找不到生路。
“郎君……”
“郎君——”
耳畔,有人不停地喚他,他卻辨不清方向,也辨不清人。
耳朵裡滿是嘈雜慌亂的人聲,一個比一個焦慮、惶惑。
“都是你,要不是你那麼多事,郎君此時早就好好地歇下了。
”
“……你先讓一下,我要摸脈。
”
“就怕你不行。
”
“噓——先讓我試試……郎君,可聽得到我說話?郎君,郎君……”
微涼的指尖落在他身上,他尋到了一個聲音,是個很少聽到卻又莫名親切的聲音。
他幾乎是本能地追上那個聲音,跟著它前行,而那一團惱人的亂糟糟也終於漸漸消散。
那聲音不停地喚著他,暗無天日的漩渦裡現出一點點螢火般的光亮,雖然微小卻對他不離不棄,他隨著那光亮繼續走著,那光亮也漸漸壯大,蔓延,大到驅散了黑暗,帶他回到了光明裡。
他用儘最後一點氣力撐開眼簾,麵前是一片灰茫茫,和往常一樣,但有一團影子伏在他身前。
“郎君,我在施針,您累了就睡一會吧。
”
那人的聲線溫柔、綿緩,他本以為他必得問問她打算如何診治,卻發現隻要有這個聲音在,他已經能安心地闔上眼。
他對這個聲音就是有種難以解釋的信念。
於是再也支撐不住,鬆了口氣,沉下去。
迷迷糊糊的,他跟著這個聲音回到了許多年前,但又好像隻是昨天。
那聲音出自一個小丫頭,她攔在他的馬車前,上氣不接下氣的對榮兒說著話,一張鵝蛋臉透著芙蓉之色,一身略顯寬大的粗麻衣裙,手裡握著把長掃帚。
“你家公子的病……我,我覺得,我可以試試。
”
那姑娘瞧上去年紀不過十七八,比他還小好幾歲,似乎很緊張,聲音輕軟,還有些發抖。
榮兒自是不屑,要趕她走。
那姑娘臉一紅,手摳著胸前的掃帚杆不肯讓路:“……要是診不對,不收你們錢。
”
榮兒不理,一拉韁繩往前走,孰料她遲疑了片刻竟又追上來,隔著紗簾對他喊。
“公子,就讓我試試吧,反正你們也冇什麼損失。
”
榮兒的話便愈加難聽起來,還朝她揮鞭子,她乖覺得很,兩手護住腦袋撒腿就跑。
“……你家公子要有個好歹,都是你害的。
”
那些字軟綿綿慢吞吞的,卻把榮兒氣得臉發青,若不是他攔著,早已按捺不住跳下去教訓她。
他隔著紗簾看過去,見長長的掃帚躺在路邊,提掃帚的人早已跑遠了,長髮在身後甩著,灰白的粗布衣裙白晃晃,顛顛跳跳,一隻白兔似的。
......
麵前仍是灰濛濛一片,但那灰卻浸了日光的暖黃。
大概天早就亮了。
他伸手往外探了探,身旁軟煙羅的帳子垂落著。
床邊有輕淺的呼吸,帶著淡淡的藥香。
是她?
他拉開帷帳,以手探路,朝著那呼吸的源頭去。
光潔濃密的是髮絲。
緊挨著的是一片柔軟光潔。
是她的肌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