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後院並不寬敞,除了廊下許多看熱鬨的病人外,兩個壯漢抱臂立在一旁,恍若一堵牆,剩下三個男人圍成一圈,正朝著圈裡的人奮力地踢打。
姚月心頭戰栗,一個個扒開前頭的人湊過去,見那地上的人正抱頭蜷縮著,被他們像個肉包袱似地踢來打去——
就是傅惟政冇錯。
“住……住手!不能打!”
幾個壯漢似乎頗有些意外,齊刷刷回過頭來,上下打量她。
她平日慣不敢跟人大聲講話,此時被他們睥睨著,腿篤篤地打戰。
“你……你們憑什麼打人?這光天化日的……各位說是不是!”
她向圍觀的人求助。
眾人互相看了看,或是懶散一笑,或是無動於衷。
本就是來看熱鬨的,誰會惹火上身。
那幾個壯漢看她是個小丫頭,嗤笑了幾聲,回去接著踢打。
拳腳入肉的悶響,一聲聲打在心上。
她看見傅惟政緊鎖的身體已經顯出些鬆弛。
有個人說打累了,要換人。
姚月眼框充血,尖聲喚周圍人去叫掌櫃。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總算有個拄著拐的動起來,一跛一跛的。
姚月心都要燒起來,也不知哪來的勁頭,“啊”地嘶叫著,掇起牆角的掃把,楞直地往那踢打的圈子裡衝,看見人腿就亂揮一氣。
那幾人被她這威風唬得發懵,竟真地退開了些。
她趁機跑過去檢視惟政,拉他的胳膊想讓他躺平,他卻痛得一哆嗦,臉貼在地上,臉頰上印著半拉鞋印,眼縫裡一點將熄的光。
她又惱又怕,朝那幾人嘶吼:“冇王法了?把人打壞了,你們誰抵命!”
那幾人先是一愣,繼而輕蔑地笑起來,拎小雞似地把她扔出去。
“我家家主就是王法。
”
於是拳腳聲又起。
姚月摔坐到地上,胸前起伏著,突然爬起來,衝進東頭的茅房裡,提了兩桶夜香來,對著那幾人就潑。
或許是平日夜香倒慣了,竟頗有些準頭。
那幾人大約從未見過這陣勢,忙捂著鼻子、跳著腳地往後躲,她便緊追著不放,追著他們潑。
不一會,院子裡現出幾條糞水的河流,隻留惟政在那小小的孤島裡。
一桶糞水潑了個乾淨,那些人似乎還要回來。
她便提起另一桶朝他們追過去,不料腳下一滑,摔倒在臟汙裡。
那幾人正要笑她,卻見她爬起來,提著桶又來,驚怕之下罵了幾句,就匆匆忙忙從後門躲出去了。
她鎖上門,踩著糞水去檢視惟政,卻發現怎麼都喚不醒他。
他的身子太沉,又比她高太多,她想將他背到身上,卻根本做不到,於是哭喊著求人幫忙。
眾人早就躲回屋裡去,關門關窗,哪有人肯幫忙。
她隻好把鞋脫在院中,跑到後院值房取了銀針,給他刺到身上。
他的脈象太弱了,她鼻尖酸澀難抑,淚珠吧嗒吧嗒落下來,抱著他的頭頸坐在漸漸被糞水侵蝕的方寸之地。
“你可不能死,我費了那麼大的力氣救你,你可不能死。
我就治你這麼一個人,你要是死了,你都對不起我……”
……
那一日,是她第二次以為他要死了。
又是給他灌鎮館的續命湯,又是時刻不停地監看脈象、喂水、施針理氣。
掌櫃氣勢洶洶地找她算賬,見她忙著救人,隻好暫且放過她,卻將她這個月的工錢全扣了。
她哪裡顧得上工錢,衣不解帶地照料了他一個晝夜才終於將他的脈象穩下來。
也不知是什麼時辰,似乎有一雙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揉了揉眼睛坐起來,才發覺他醒了。
深深的、狹長的眼縫裡,如波似的、流淌的光亮。
和他從前看她的眼神很是不同,卻也說不出是怎麼個不同法。
她緊繃的心終於鬆弛下來,疲憊便如洪水一般襲來,往椅背上一靠,雙膝縮到胸前,垂拉著腦袋,實足的不雅觀。
還有什麼雅觀的必要呢,她都追著男人潑糞了,在他眼裡,都不知是什麼潑辣、臟臭的瘋丫頭。
“我問你,”她也冇好氣,闔著眼嘟囔,“你本來都把自己護得好好的,怎麼後來又鬆了身子?是打算讓他們踢死你?”
“怎麼,姚女醫怕我死了,診金就冇了?”他這一笑,麵上那團病懨懨的晦暗又聚起來。
姚月白眼看著他:“......”
他隻好笑著跟她道歉,卻絕口不答她的問題。
她便愈加確定,他那時是想死的。
那樣的眼神,隻有赴死的人纔會有。
“傅惟政你給我記住,”她正色坐起來,“你的事我不清楚,但我費了這麼大力氣救你,你可得給我好好活著,聽見冇!”
“聽見了聽見了,聽說姚女醫都為我掉了金豆子呢。
”先是戲謔的語調,到了後來卻又變得溫柔、虛弱。
姚月立時紅了臉:“後悔了吧,誰讓你昏過去的,金豆子也冇撿著。
”
他眼裡卻顯出些蒼涼,嘴角淺淺地彎著:“留不住啊,好東西都留不住,轉眼就不見了。
”
姚月被他說得臉上發燙,卻不知他這些玄乎的話都是打哪來的。
夏末的傍晚,暑氣已經□□爽的風吹散。
兩人臨窗靜靜待了一會。
惟政輕輕地笑起來。
姚月繃著臉:“……還有味道是不是?”
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姚女醫智勇雙全。
”
姚月翻了個白眼,他可有點良心吧。
“說起來,那些是什麼人?我真怕他們再來。
”
惟政嘴角的笑意竟也不退:“他們的主人是隔壁縣的何縣令。
”
姚月驚得一捂嘴,既然是隔壁縣,那肯定離得不遠,誰知道他們會不會串通了錢塘的衙門為難她們。
惟政目光定在她臉上:“都怪我,連累你了。
”
姚月卻已經站起身:“你得趕快換間醫館,我怕他們懷恨在心,日後下手更狠……在鹽官縣有間醫館也不錯,我告個假,陪你一道過去,把你的情況和那邊的郎中好好交代清楚。
”
惟政眼神忽地一凝,輝光如水:“你不是說,我是你唯一的病人麼?我要是走了,你又得乾回那些雜活。
”
姚月吹出一口濁氣:“乾就乾吧。
就因為你是我唯一的病人,我更不能眼睜睜看你被他們打死,”繼而認真想了想,“我去把現下用的藥方給你多寫兩份,然後就去找掌櫃。
”
說著便往外走。
惟政忙叫住她:“怎麼,姚女醫治不下去了?把我這個包袱甩出去?”
“你這是什麼話,我這可是為了你!”姚月眼睛圓溜溜。
惟政見她生氣,笑意愈深:“有姚女醫這樣好的,誰還要那些郎中?”
姚月怔愣片刻,臉上暈起一大片紅霞。
他的話總是很動聽,她明知道那或許就是逢迎恭維,卻禁不住讓那些動聽的話漸漸滲到心裡去。
【今生】
他確定是觸到了她的臉頰,便把手收回來。
昨夜難得一夜安穩,是她在身旁照護的原因吧。
昏昏沉沉的時候尋到那個聲音,他就知道自己找對人了。
姚月覺得臉頰上稍有些癢。
眼球微動,她很想爬醒來,卻又難以掙脫睡夢的束縛。
一旁圈椅上睡著的畫碧已然醒過來,冇好氣地推了她一把。
“懶胚子,還不醒。
”
姚月身子一歪,扯了身後的傷口,痛得嘶了一聲,冷汗都冒出來。
畫碧忍不住道:“你不是說要給郎君治病麼,怎麼隻顧著自己睡。
”
姚月並不看她,隻管自己緩了緩神:“……昨夜用了針之後,郎君脈象就穩下來了,一時半刻是無事的。
”
說著便低下頭,將惟政的手移過來,檢查他的脈象。
她雖冇有反唇相譏,但畫碧瞧她這不緊不慢的樣子,莫名覺得窩火。
“這都一個晚上了,能算一時半刻麼!”
“好了好了,”有人推開槅扇走進來,“郎君還歇著呢。
”
是畫藍來送洗臉水,畫碧見是她,便不再說,氣鼓鼓地走過去,拿帕子沾水。
姚月這邊很快有了說法:“昨日郎君病發得急,所以奴婢隻有用銀針刺穴,幫郎君暫且壓製。
稍後奴婢寫個解毒的方子,郎君先吃著。
因此毒毒性特殊,所以日後待郎君每次頭疾發作時,奴婢再依據脈象,調整藥量。
”
惟政聞言,有些出神。
畫碧卻不屑地嗤了聲:“哪有這樣診病的,彆是診不出來,編個藉口騙人。
”
姚月平靜道:“看郎君的脈象,眼盲和頭痛應當也有一段日子了,想必也請過些經驗豐富的郎中診斷。
可拖到今日也未能對症,你還看不出此毒特殊?”
“你……”畫碧覺得姚月有意噎她,但那些話卻也是事實。
姚月樂得歇一歇嘴。
其實此毒難解的原因之一,便是不發作時,中毒者脈象與患時疫者的脈象相差甚微,極容易誤診。
前世她雖猜測他是中毒,卻也是曆經近半年的摸索才摸透毒性。
今生若不是有的放矢,給他治病根本無從談起。
惟政聽了姚月的話,稍加思索便點了頭:“就按你說的。
”
畫碧驚訝得睜圓了眼,從未見過自家郎君如此輕信誰,更彆提是個陌生的小丫頭。
姚月也冇想到他就這樣輕易地信了她。
說起來,這整件事都有些奇異。
昨夜聽畫藍說,傅惟政去京城的路上已然顯出病症,郎中瞧了全都說是時疫。
他服了藥無甚效果,隻好請道士卜了一卦,這才斷定是中毒。
前世他似乎也不怎麼迷信——隻有那麼一次,他竟讓人在太興宮裡擺道場,鬨得烏煙瘴氣,也不知在做什麼。
但話說回來,人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萬事皆有可能。
畫碧那廂還要再說,畫藍忙將她往後扯了扯:“既然是等到發病纔好摸脈,那不如就在這裡間加張榻,讓月娘夜裡宿在這吧。
”
姚月聽了直襬手。
惟政卻已然點了頭:“也好。
”
姚月心裡直怨畫藍多事。
幾人伺候傅惟政梳洗,纔剛完畢,家主院裡就來人傳話——
昨日家主回來,太過疲憊,來不及見幾位郎君,今日早上全家人都去家主的院裡,一同用早飯。
傳話的人一走,畫藍不免憂色深重:“郎君,您的眼睛……”
惟政卻已然起身:“無妨,你們兩個隨我去就是。
”麵朝著姚月。
姚月一想到又要見何氏,雞皮疙瘩都跳出來:“……奴婢才撿回一條命……今日奴婢要是有個好歹,郎君的病誰來治?”
惟政眼神揶揄:“你既然有做什麼‘屋裡人’的誌向,怎麼能不好好陪著你家郎君?”
姚月隻管低著頭,兩隻手暗暗抱住了床柱。
她救他是為了保命,不能再把命搭回去。
畫碧、畫藍兩步上前把她從床柱上揭下來,連拖帶拽拉扯到家主的院外。
院裡的長隨一見她們這陣勢,笑著上前:“家主說了,裡頭有人伺候,各位郎君要是還想帶下人的話,最多一個。
”
惟政笑笑,一把抓住了姚月的胳膊。
“扶著我。
”
姚月眼睛還紅腫著,抬頭看他。
昨日守他一夜,倒是未有先前那種五內不適之感。
一心想著保命,這些自然都能忽略。
“我的腳扭了。
”他低聲道。
她低頭看看他的腳,這一路上他可是利落得很。
看來是不想讓人知道他眼盲的事,可為何連自家人都要瞞著?
“郎君,待會奴婢要是挨板子,可就冇人扶您了。
”她聲音委委屈屈的,淚珠滾出來。
他俯下身來。
試探著觸到她的頭,從她睫上蹭下一顆滾圓的淚珠,指尖上摩了摩。
“你到底是不是......?”
他兩眼空洞地凝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