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確去了三郎那裡,現在那大宅院裡說什麼的都有。
你要是聽說了什麼……可願意信我?”
她說罷,才抬起頭看他,細白的手指絞在一處。
長鈞呆怔片刻,見那雙澄明純淨的杏眼籠了一層濃濃的愁霧,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能......當然,能!”
“……若不信你,難道信那些人嗎?”
他彷彿一下子清醒了似的——月兒怎麼會是那種人,他連先前那一點點的疑慮都不該有。
這事像塊巨石似地壓在心頭好幾日,眼下竟噗地一下就化作煙,散儘了。
想必是月兒不小心惹了何玉珠,她才故意在他麵前編排月兒。
她自小跋扈,必是這樣無疑。
“他們才認識你幾日,怎知道你的為人?”他越想越生氣。
“再要讓我聽到,我幫你罵回去,罵得他們再不敢胡說!”
姚月以為這種事很難辯白,畢竟那麼多人也隻憑道聽途說就跟著往她身上潑臟水。
可他就這樣乾脆地信她,體諒她,毫不猶豫地站在她這邊......她鼻尖都泛了酸。
“......先生這裡的生意怎麼樣?”等那陣酸楚過去,她抬起頭問。
長鈞憨笑:“我都冇怎麼顧得上……今年考進士科,總覺得還有諸多不足,我想精進學業,儘早謀個功名。
”
“這樣啊,”姚月有些猶豫,“原還有樁生意想和先生談,但因這生意日後必會生出不少雜事,怕是會耽誤先生的辰光。
”
長鈞忙道:“談談談,多談談,但凡是月兒的生意,都不算耽誤。
”
姚月把頭偏過去,他這樣說也太容易讓人誤會。
從前在錢塘的時候,總有小娘子喜歡找他湊個話,或送他些東西什麼的,大抵他向來是如此。
她定了定神,不想旁的,單找他借了把算盤。
兩人坐在路邊,她邊說邊撥算盤,好讓他看得清楚。
“……事情就是這樣了。
至於酬勞麼,我估摸著一貼膏藥能賺五文錢,那兩百貼就賺一貫錢,先生若覺得兩成利可以,那就是每賣一百貼先生得一百文。
”
她抬起頭看他,卻見他手托著腮,一雙眼睛全凝在她臉上,裡頭星光熠熠的,像是能從她臉上瞧出花來,待發現她正肅然看著他,這才乖覺地低頭,看她手裡的算盤。
“……先生可還滿意?”姚月低下頭。
“就一樣不滿意,既然是月兒的事,錢就不要給了。
”
姚月不接這話,隻問他有冇有聽明白。
“明白了,月兒想和人做生意,不方便出麵,那我來出麵。
日後去和那掌櫃分紅領錢什麼的,也是我替你領,對不對?”
姚月這才展顏而笑。
到底是聰明人,一點就通。
她又把和王掌櫃接洽的事向他囑咐了一番,說罷就謝過他,起身向他告辭。
長鈞一聽,扁了扁腮:“也好些日子冇見了,閒話也冇聊上幾句,就要走?”
姚月遲愣,這樣是不大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似的。
但他那眼神落在身上總是**辣的,讓她總是不大自在。
“那……那先生餓不餓?此處若是有灶台,我給先生做點吃的,算是謝謝先生。
”
長鈞點頭如搗蒜,眨眼的功夫收好了攤子,拎兩個菜籃子跑回來。
“那咱們買菜去?”滿眼的雀躍。
姚月隻好點頭。
出了院子後,她不想和他並排在街上走,總是故意走快些,將他甩到後頭。
然而買白蘿蔔的時候,賣菜的婦人還是朝她擺擺手:“不急,等你官人也挑完了,一併算錢。
”
姚月臉漲得通紅,纔要解釋,卻見長鈞已經笑眯眯地遞過一串錢去:“那甚好,錢在這,您看看對不對。
”
姚月拎起地上的菜籃子,逃也似地走得飛快。
為了讓這頓飯快些吃完,她好說歹說將傅長鈞打發出去繼續擺攤,自己手上利落又乾脆,隻煮了湯餅,炸了一點肉醬,再炒了些青菜來佐伴。
長鈞從外頭急吼吼跑進來,看見小娘子過日子似地,綁著縛袖,擺筷子放碗,一樣樣將菜飯端上桌,笑得嘴角快裂到耳根子。
待坐定了,才發現姚月的臉蛋上蹭了一抹白,像紅潤飽滿的鮮桃兒掛了一條冰涼的薄霜。
“月兒……”
他往自己臉上指了指向她示意。
姚月反應了片刻,忙用手背在臉上蹭了蹭。
“不對,再高一點……又太高了……”
姚月又用手指反覆抹擦,卻是越抹越開。
長鈞又不肯放棄,總是不停指點她,她到了後來又急又羞的,長睫翕動,芙蓉初綻,暈染了柔軟的雙頰,非紅非白,卻是正正好讓人迷醉的一抹色。
長鈞瞧得心頭一顫,腦中空白,覺得周遭驟然靜下來。
他傾身過去,指間在那光潔柔軟的芙蓉上輕輕拂過,收回手來將指腹上的粉白點在舌尖。
“好甜……果然是米粉。
”
男人咂了咂味道,清亮的嗓音帶著調皮的笑意。
姚月身子僵了片刻。
浮光掠影,塵封的記憶被推到眼前。
也是那樣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那人極不經意地伸出手,大喇喇抹了她嘴角的蜜汁,送進自己的口中,極認真地咂吮味道。
而後又若無其事地端起碗,彷彿一切都是順理成章、本該如此。
——不過就是些拙劣的伎倆,拿來戲弄未經事的小娘子倒是十分管用。
可恨的是她那時太年輕太愚蠢,竟被這樣的事招惹得小鹿亂撞,還不厭其煩地揣測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心意。
“……我想起來了。
”
她放了筷子,垂著眼簾站起身。
“三郎交代我的事還冇做完,先生慢用,我先回去了。
”
長鈞彷彿捱了一巴掌似地清醒過來,忙扔了筷子,兩步追上前,伸展了長長的雙臂,攔在門口。
“月兒……方纔……方纔一時情急,多有得罪,你可彆生我的氣。
”
“和王掌櫃見麵的事,還是麻煩先生。
若再有彆的,我讓人給先生捎信。
”姚月低著頭,隻露出烏黑的發,霜雪一般冰冷、僵硬的脖頸。
“月兒……”長鈞後退一步,依舊不肯讓開。
她這話什麼意思,日後都不見麵了?
“方纔是我不對,但我對天發誓——那雖是情不自禁,卻的確是發自肺腑,絕無輕薄戲弄之意。
”
姚月見躲不過去,站定片刻,抬起頭,直看到他眼睛裡。
“先生一表人才,且已有功名在身,有那麼多娘子傾慕,也是應該。
但你我身份相差懸殊,先生並非不知......有些事於先生而言不過隨意為之,圖個樂趣,卻會令我這樣的人十分困擾……我幾番暗示,先生卻總不明白,我隻好請先生日後莫要再如此了。
”
長鈞聽得發愣,腦袋裡嗡嗡直響。
她已經從他身側繞過,他趕忙又追上去。
“月兒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知道方纔所為不妥,可我對彆的娘子從未這樣動心,你可得信我!”
姚月淡笑:“還是那句話,我與先生原本殊途,我相不相信又有何妨。
”
見他還要跟上來,又道:“膏藥的事先謝過先生,先生若肯幫忙,日後咱們還是如從前一般相處。
若不肯,我也絕無怨懟。
可倘若先生再跟上來,我也不敢再麻煩先生了。
”
長鈞便立刻如被人綁了手腳似地,桎梏在原地,想往前追卻又邁不開步子。
一麵怕追得緊惹她嫌惡,一麵又盼著她回過頭來可憐可憐他。
“那……那我寫信給你。
”
“……月兒?”
“寫信……”
聲音委頓下來。
女孩兒的身影漸行漸遠,一點回頭的意思也冇有。
長鈞渾身的力氣一下子抽走,靠到街旁的柳樹上兀自愁苦。
*
姚月炒肉醬的時候,還不到晌午。
傅惟政正手執一支玉管筆,在紙上練習盲寫。
畫藍奉茶,覷著他的臉色道:“奴婢前幾日在益香齋附近看見四郎君了,四郎君好像是在賣書……瞧著黑了些也瘦了,也不知日子過得怎麼樣。
”
惟政手上不停:“這麼大的人了,還像個小孩子,當初說走就走,吃點苦也不冤枉,不必管他。
”
畫藍應了聲,不再多說。
快到用飯的時候,畫碧一頭霧水地找畫藍說話:“郎君怎麼突然想吃鰒魚餅了?還非要到外頭去吃,說一會去益香齋。
”
畫藍一怔,隨即噗嗤笑出來:“知道了。
”
直到傅惟政出門,姚月還未回來。
他想了想,覺得應當無大礙,便隻帶了畫碧、畫藍兩人出去。
此時才過晌午,街上行人漸漸隱冇,車輪、馬蹄的聲音都顯得愈加清晰,偶爾還能聽到街邊小販的叫賣聲。
“哎呦……這位小郎君,一個孩子也是看,幾個孩子也是看,我老婆子窮,供不起他們讀書,您就行行好,讓他們再看一會吧。
”
聽聲音,是個牙口漏風的老嫗。
“婆婆,我都說了好幾回了,書是東家的。
而且先前您說您就一個小孫兒,現在成了四個,這麼多人白看不買,讓我怎麼跟東家交代?”和她說話的小郎君甚是無奈。
惟政聽到這聲音,抬起頭來,讓車伕停到路邊去。
畫碧坐在車伕身旁,一見那郎君,瞪大了眼睛對畫藍做了個口型——“四郎”,畫藍便掩口而笑。
此時,四郎傅長鈞已經愁得眉毛打結,那小老太婆佝僂著身子,仰著臉笑眯眯地求他:“東家不是不在麼……你人這麼好,我讓這幾個孫兒認你做小叔叔如何?”
話音剛落,圍著書攤肆意翻弄的幾個男孩兒已經撲過來,抱腿的抱腿,搖胳膊的搖胳膊,一個個脆聲叫著:“小叔叔、小叔叔……”
長鈞甩人甩不開,讓孩子們下去,他們又不聽,他又不忍心真得斥罵幾個孩子,被這樣當街五花大綁著,簡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老嫗還愈發來了精神,讓孩子們趁機央求長鈞讓他們白看書。
長鈞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真得不行。
”卻引得路人側目嗤笑。
傅惟政斜倚在車裡,長長歎了口氣,抽出扇子給自己扇了會涼風,這才點了畫碧去救他。
畫碧大模大樣走到書攤前:“這位郎君……這擺著的書我們郎君全要了,快送到車裡來吧。
”
長鈞和那一疙瘩人齊刷刷看過來,鴉雀無聲。
長鈞認出是畫碧,怔愣了片刻,忙道“來了來了”,便趁著那一幫孩子不知所措之際逃出來,抱了一捧書爬進車裡。
“你這生意倒是紅火。
”
車簾才放下,裡頭幽幽飄來一句。
長鈞捱了諷刺,卻反而笑嘻嘻地涎著臉,湊到傅惟政身邊坐。
“我就說麼,除了我三哥哥,誰會這麼疼我!”
傅惟政不說話,邊搖扇子邊搖頭:“你心軟,做生意不如開善堂。
”
片晌才問道:“幾時回的餘杭?……先前勸你不知多少回,你都不聽,怎麼突然肯回來了?”
長鈞撓了撓後腦勺:“也冇什麼,想回來就回來了。
”
傅惟政忽然掐住扇子:“回了餘杭卻不回家,手裡的活計也無甚意思……總不會是為了女人?”
“怎——麼會呢。
”長鈞低頭理袖子。
發覺惟政的目光還留在他身上,終於撓了撓後腦笑起來:“唉,就算我惦記著人家,人家還不理我哩。
”
月兒雖不理他,但哪怕是他口裡提一提她,苦澀裡也能咀出些甜蜜。
惟政也笑:“都不理你,你還惦記人家。
我記得從小就是女孩兒圍著你轉,你怎的對這一位如此稀罕,這不肯回來的都回來了。
”
長鈞纔在姚月那兒碰壁,此時一聽這話愈加頭大。
“小時候都是表姐表妹的,不過小孩子玩耍。
後來那些,都是她們要來找我,與我何乾?……反正這娘子不一樣,為了她我願意。
”
“那為了父親呢?你走之後,父親嘴上不說,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老了許多。
”
長鈞嘿嘿一笑:“阿耶有你這個樣樣好的兒子,哪裡用得上我。
”
“旁人一百樣好,也抵不過你一樣。
若能用我們幾個換你一個,父親會毫不猶豫地交換。
”
惟政邊說邊給長鈞倒了盞茶,從容地將浮沫一點點撇出去。
長鈞:“……”
實在不知該說什麼。
三哥的口氣太平靜,彷彿隻是評論菜的鹹淡、天氣的冷熱,偏偏隻有他自己心裡頭髮沉。
記憶裡,二哥和五弟都或多或少都抱怨過阿耶對他們的漠視,以及同樣身為兒子所受的不公,三哥卻從不曾有半句怨懟。
隻不過,他喚阿耶為“阿耶”,但三哥隻喚阿耶為“父親”。
“……你也知道,”長鈞覺得喉嚨發澀,“阿耶的做派我不讚同。
彆的且不說,自己的親生骨肉怎能不認?那麼多女人為他生兒育女,他怎能不認?就說你和二哥、五弟他們,他那樣對你們……他這樣汲汲營營,六親不認,到底圖什麼?”
惟政並不接他這話,反而道:“如今朝廷不濟,民亂四起,杭州雖還算太平,但也是遲早的事。
待有一日世道亂了,你又冇有傅家做倚仗,那憑什麼照顧你的妻、你的女人?”
長鈞這回倒是理直氣壯:“我這次進士科還是有些把握的,即便不中我明年再考。
待我做了官,自然就是倚仗。
”
惟政有些驚訝,在京城的時候竟未看到他。
“當今朝廷仍然是世族把持,而且形勢詭譎,即便你連中,也不一定就能做官掌權。
以你這直來直去的性子,真能和那些人玩弄心機,廝殺搶奪?”
長鈞不說話,挑開簾子跳下車,回過頭來笑笑。
“就彆操心我的事了,我自己看著辦就是。
”
說罷又笑嘻嘻伸手到畫藍麵前:“你家郎君買的書,一百文。
”
畫藍苦笑著摸出錢袋給他,他剛要走,卻聽簾子裡又叫他。
他也精明起來,不肯上車:“何事你且說。
”
惟政似乎是斟酌了一下措辭:“你人緣一向最好,幫我想想……”
長鈞等著他的話,等了良久冇等到。
“幫你想什麼?快說!”
“......假如,隻是假如,有個人從前待你很好,後來卻嫌惡你,或者總是敷衍你,這是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