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鈞眨眼:“你何時在意過這些……是極重要的人?”
惟政不答。
長鈞便愈發好奇,一個大步跨回車上,盯著惟政端詳。
“……自然不會是你阿孃和舅舅他們,那會是什麼人......男人?女人?”
輝光一閃即逝,卻被他捕捉到。
“女人!”
他貼近惟政的臉,一副看西洋景的神色:“哥,你居然會為女人煩惱!”
他隨即想到月兒,但若是月兒便提不上從前如何,所以必不是月兒!他暗自慶幸。
“……罷了,你回去吧。
”惟政用扇子推他。
長鈞卻賴著不走。
“好好好,我不問了,”他嬉笑著。
“其實這事簡單,你得先想想有什麼地方惹她不快。
要是做錯了,就立刻改正。
女孩兒臉皮薄,有些事不好直說,你就得多想想。
”
惟政聽著他的話,指尖不覺撫過扇子的邊沿,驀地停到一處。
*
惟政回到一枝軒的時候,姚月特意殷勤相迎。
“聽說郎君在外頭用飯,還有些擔心,不過看郎君氣色,胃口還不錯?”
畫碧不屑地朝畫藍遞了個眼神,畫藍不讚成地微微搖頭。
惟政停下腳步朝姚月的方向看了看,悶著嗓子應了聲“唔”,眼神溫和卻也無甚表情。
回頭讓姚月和畫碧自去忙,隻把畫藍叫過去。
畫藍挑簾子一看,見郎君示意她將槅扇闔上,便知這是有要事交代了。
“你也是女子,”惟政給自己倒了盞茶,“你覺得什麼才能令女子忠誠……長久的、由衷的忠誠?”
畫藍眉心猛地一跳,手中的羅帕摳出淺淺的幾條道子。
然而定神打量他神情,又覺得這話並非針對她而言,這才暗暗舒了口氣。
她仰頭看去,見郎君麵窗而立,玉山巍巍,如畫的五官映出鋒利的邊界,讓日光勾出個雪亮的剪影。
捏著茶盞淺啜一口,心思卻顯然不在茶上。
“奴婢以為,女子本柔弱,又有諸多規矩綁著手腳。
故而亂世求生,無非是求個長久的依靠。
女人以夫為天,自己的男人若能撐得起一片天,女人自然一切是為自己的男人著想。
”這倒也不是她以為,是世人都是這樣說的。
“若是這女子出身微末,想必更是如此?”他抱著雙臂,眼神平靜而認真,彷彿是與夫子探討書中精要。
畫藍一聽這話,便徹底斷定他說的是誰,卻開始猶豫了。
“......想來是的。
”
其實他怕是早就拿定了主意,卻還特意找她來佐證。
這樣的時候還從來冇有過。
畫藍回完話,本該退下,猶豫了半晌又折返:“……奴婢知道不該多嘴,可奴婢到底跟隨郎君多年,是真心盼著郎君好的……”
惟政看向她:”想說什麼就說。
”
畫藍斟酌了片刻:“家主一向看重郎君,郎君的一切乃至親事,家主想必都早有打算,應當也希望郎君身邊一直清淨著。
若是家主覺得,郎君結親前有些瑕疵......”
“知道了。
”
平直的聲線。
畫藍便一個字也不敢多說,悄然退出去。
廊下,畫碧端著個冰裂紋的果盤,正興沖沖走過來。
瞧見畫藍,就把盤子往她麵前一送:“挑幾個吃。
這是七郎院裡的桂香給咱們的。
”
畫藍低頭一看,裡頭擺著好幾樣精巧漂亮的餜子,瞧著就口舌生津,於是笑著指了指姚月的房間。
畫碧一噘嘴:“不給她。
”
畫藍心裡暗歎,將她拉遠了些:“你呀,對人家和善些,不然日後有你後悔的。
”
畫碧不以為然:“怎麼著,她還能越過咱們去?也就跟咱們一樣做個一等丫頭,還能混成主子不成。
”
看畫藍不答,又問了句:“你說是不是?”
畫藍仍是笑而不答。
畫碧心頭猛地一跳,手裡捏的餜子撲地掉進盤子裡。
“……你這,該不會……郎君想讓她?”
畫藍搖頭:“我不敢說。
”神色卻是平靜而篤定。
畫碧定了定神,畫藍的意思已經很明顯,她隻是不敢相信,等信了,滿腔的委屈不平一下子湧上來。
“她憑什麼!”畫碧胸前一起一伏的,眼眶都充了血,“論年月,我跟著郎君最久。
要是比誰周到,那你是頭一份……她來了纔多少日子,又懶又饞,整天混日子敷衍郎君,憑什麼讓她當主子?”
畫藍忙把她拖進兩人住的廂房:“你可快收收淚吧。
”
畫碧卻反而撒氣似的,越哭越凶,肩膀一抽一抽的:“定是……定是她狐媚了郎君,那日還偏要用郎君的被子來著!”
畫藍邊回味邊搖頭:“瞧著不像……郎君對她的確不一樣,但好像也不是你說的那樣。
”
畫碧淚流如瀑:“那到底是哪樣?”
畫藍仔細回想郎君的神情,答不出。
“你呀,今日若有空,趕緊上街去挑幾樣禮物送給人家。
等人家做了主子,你送多少東西,都不如眼下管用。
”
畫碧半張著嘴,一雙淚眼瞪得歪扭:“今日?......有這麼急麼!”
畫藍再次回想郎君的神情,認真點頭:“依我看你現在就去纔好,說不定什麼時候......”
畫碧恨得抓起榻上的軟枕往牆上砸,又往地上摔,可枕頭總是冇聲響,她乾脆踩上去蹦跳、踩踏,彷彿踩著個人似的,弄得滿頭是汗,臉龐漲得紅紫,瘋了一樣。
畫藍靠在槅扇上看著,知道她這性子勸不住,便也懶得勸。
這世道不就是如此,有些人求生求死怎麼都求不來的,老天爺卻巴巴地給彆人捧到眼前。
仔細想想,前些日子她在珍繡閣看見幾色暗花越綾,應當很襯姚月皓雪的膚色,可以買一匹來備著。
依她所見——明日,哦不,說不定今日掌燈前她就得對姚月改口了。
【前世】
姚月離開醫館之前,和惟政幾乎成了陌生人。
自打他當麵說了那樣的話,兩人原本的熱絡親切,無聲無息地就淡了。
姚月還是如往常一般給他診脈、熬藥、鍼灸、改方子,卻已經和從前不同。
他看著她麵無表情地進進出出,例行公事一般,不禁輕蔑一笑。
他那日說的都是實話,她早些知道,於她有好處。
昏聵的頭埋在枕頭裡,想到這,他不禁被自己逗笑了,咳嗽了幾聲,渾身戰栗著——
還是不要自欺欺人了,他根本就不在意對她有冇有好處!
他就是想說那樣的話!就是想戳破那層窗紙!
他這短短一輩子,無一日不在向旁人證明他還有用處,好苟延殘喘地活下去。
可是他如今孑然一身,他活夠了!無休無止的試藥,無休無止的痛苦......他隻想痛快一次,讓對他有期待的人知道他其實什麼都冇有,什麼都給不了,她一番苦心錯付了人!
姚月來問他,若是由彆的郎中來接手,他可答應?
他輕鬆一笑:“自然。
”
反正都是醫不好的。
翌日有個姓李的中年郎中來接替她診脈,說她似是要舉家搬離錢塘,而他的情況和用藥他已悉數知曉。
最後,還不鹹不淡地說解毒原是小事,若是一開始就由他來治的話,早就治好了。
惟政點點頭,原來她已經走了。
這就對了,既然他什麼也給不了,她何必耗在他這。
李郎中是極穩重從容的,總是神色淡淡,四方步來,四方步走,把脈、施針、讓學徒煎藥,一句多餘的話也冇有。
不像姚月,總是腳步匆匆地跑進來,頂著一腦門細密的汗珠,眼睛晶亮地盯著他端詳,嘴角掛著一點清甜的笑意:“今日氣色不錯,我就說吧,離好起來不遠了!”繼而開啟藥箱,拉好椅子,再跑過去把支窗推大,嘰裡咣噹一陣,對著窗外陶醉地吸一口氣:“你看天氣多好,等你身子好了,做什麼都行!”
李郎中給他用了兩回姚月留的藥方,便做主給他換了藥。
他並冇有多問。
有時夜裡痛起來,他把頭埋進被子裡,抽搐一晚上,也能熬過去。
早先,姚月發現他被子上扯開的縫線,眉間蹙出一個小疙瘩:“下次頭疼就把燈點上,我瞧見亮了就來看你。
”如今,李郎中從不在醫館留守,也省得他夜裡點燈了。
他回想起那日對她說的那些看似客氣,實在藏著刀的話,似乎說完之後也冇有預想的那麼痛快。
或許,有那麼一絲的可能,她對他無甚期待、無甚索求,為他做了那許多冇必要的事,都隻是想他好?
他不禁苦笑,即便真有那樣的人,憑什麼讓他遇到。
他的身體每況愈下,換了李郎中藥方後的第二日,他全身疼痛,下不了床,內裡像燃著一把鬼火,把人一點一點炙到焦枯。
好幾個老郎中圍著他,一會說是李郎中改的方子太凶猛,一會又說是姚月誤了他的病,要是早給他用治時疫的方子,他早就好了。
他昏睡中冷笑。
一群庸醫,全都加在一起也抵不過一個小娘子。
隻是她本事歸本事,何必真好像極在意他似的,戲演得太真,惹人生厭。
他總是半昏半醒,做著冗長斷續的夢,他夢到傅家的大門在他麵前砰地一聲關上,任他如何敲打喊叫也無人應。
夢到阿孃兩手掐著他的脖子,目眥欲裂地反覆問:“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夢到他趴伏在地上,指尖摳著磚上的花紋爬行,到一雙掛著寒霜的皂靴前,仰起脖子望眼前人:“求父親再給兒一次機會。
”
他漸漸飄到空中,眼看著自己的軀殼乾枯、腐朽,隻覺得麻木。
他後悔了,倒也不是怕死,是覺得冇讓她把戲演下去,實在可惜。
即便是戲,演得好了,也能讓人覺出幾分真情,總好過現在,白來人世間走一回。
後來周遭靜下來,昏天黑地,靜了太久,連思緒也冇了。
他恍然睜開眼,她還如往常一般坐在他的床前。
沉靜、憐憫,側影融著七彩的霞光,猶如下凡的神女。
他必是大限已至了......
寒夜退去,逼仄的小屋子裡曙光積聚起來。
四肢漸漸脫去僵硬,有了知覺,手腳都出了汗,有些發癢。
他睜開眼,嗅著窗外飄進來的藥香,看著被子上四四方方一塊金黃的晨光,聽著小泥爐裡劣等炭裂開的聲響,彷彿回到了從前。
他摸到額頂的銀針,稍一撥動,痠痛難忍。
這不是夢境。
他知道現在不宜起身,但仍是用指尖扒住窗台,氣喘籲籲地抻頸望。
一個小小的人影坐在台階上,粗麻布衣裳,梳兩個烏幽幽的丫髻,手裡握個褪色的團扇,對著麵前的藥爐扇啊扇的,臉上的光暈一明一暗。
他手上打滑,身子翻倒,膝蓋撞地,痛出一身的汗。
起不來身,乾脆爬到門邊——
是她冇錯,她的輪廓早就刻在心裡。
她似乎聽到了動靜,回過頭,對上他的目光,便又扭回去,自顧自扇著扇子。
他倚著門框直起身子,發覺麵前一方小小的天地忽地明亮起來,連磚縫裡的苔泥、梁上廊下的汙跡都被照得鮮豔可愛。
他一下子來了氣力,扶著門框跨出去,往前一歪,抱住廊柱纔算是勉強站穩,貼著廊柱坐下來,暗暗望著她。
她手裡扇子不停,不時抬手擦擦額角的汗,也不看他:“回去,地上涼,等生了病,累的還是我。
”
他抱著膝,乖覺地覷著她的神色,安靜如牆角一粒蘚。
等攢夠了氣力,拖著腳步回去,又拖著腳步回來,靜悄悄倚著門框坐下,手裡多了一把大蒲扇。
蒲扇輕搖,涼風柔柔拂過那瘦瘦小小的身影。
她身子僵了一瞬,卻也冇有回過頭來。
......
後來他向掌櫃問起她的事。
掌櫃神秘地笑笑:“我們有位郎中常去縣裡有頭臉的人家出診,聽人說她妹妹在首富薛家做丫頭,薛家家主看上了她妹妹,想收了當通房,結果轉眼她妹妹就跑了,我估摸著是她們全家一塊兒跑了。
誰知道她這會又回來了。
可一天到晚的,不出門,也不回家,也不肯坐診,瞧著怪蹊蹺的……反正隻要她不給我們惹事,我們也無所謂。
”
惟政冷眼笑道:“掌櫃言下之意,若是有人找上門來,貴處就把姚女醫扔出去不管?傅某是因著姚女醫才住進貴處的,若是貴處連自家人也護不住,那傅某還是另尋彆處吧。
”
掌櫃一驚,臉皮抽搐著乾笑幾聲:“是小老兒不會說話,傅公子莫怪,光天化日的,我們不會讓人亂來。
”
惟政想提醒姚月,但這兩日她除了把脈,煎藥,根本不怎麼理睬他。
他總算尋了個機會:“聽說姚女醫家裡遇到些麻煩事。
姚女醫眼下又回醫館......”
姚月冇聽完話已經不耐煩:“不是為你傅郎君回來的,也冇指望你報答。
傅郎君可以安心了。
”便提著藥箱快步走了。
她這些日子,其實也心煩得很。
偏偏回到醫館後,總有些多餘的痕跡在她眼前晃。
這種痕跡是值房的窗台上一早一晚多出的一盞熱茶,是每日臨窗的菜碟裡赫然出現的一個煮雞蛋,是黑夜裡放在值房門口的一盞新提燈。
她知道是他。
雞蛋實在金貴,她吃下去,卻任那茶水放涼了,任提燈呆放在門外......
這些日子她不敢在前堂拋頭露麵,也就不能給人麵診,所以掌櫃又把許多雜活重新丟給了她。
可也才半日的功夫,掌櫃又笑眯眯地把她叫過去,說她還是專心照顧傅郎君就好,雜活什麼的就免了。
她猜到是傅惟政做過些什麼,她不想欠這個人情。
正巧有從前的病人請她去家裡給女眷出診,還願意多給她三倍的診金,她便答應了。
是日便是姚月應邀出診的日子。
眼下離燕兒逃離薛家還不到半月,或許薛家還在搜捕,她自然是不宜拋頭露麵。
可家裡也正缺錢,更何況她也不想讓傅惟政覺得她在醫館全是仰仗他。
翻來覆去掂量過,這風險還是得擔一擔。
她那日戴了個帷帽遮麵。
可才走了冇幾個巷口,就被人堵在僻靜的巷子裡。
堵她的是三個身形壯碩的男人,穿著薛家下人的青色短褐、綁著腿。
彆說三個人一齊上,隨便挑兩個都能把這窄巷堵得密不透風。
“姚燕去哪兒了?”為首的男人居高臨下地問道。
她兩隻手絞到一處,心砰砰撞得快要跳出來。
“我妹妹不是好好地在薛家做丫頭麼......她怎麼了?”
男人鼻子裡哼了聲:“不說是吧?……反正你妹妹跑了,拿你去抵也算有交代。
”
於是蒲扇似地大手擒住她的胳膊,捉小雞似地把她扯到巷口,往馬車裡塞。
不知何處有人喊了聲“且慢”。
三個男人連帶著掙紮哭鬨的姚月都愣了一瞬,見馬頭前麵幾步遠有人扶著牆根走過來。
那人長身量,穿一身書生常穿的暗白越羅圓領袍,骨架雖是挺拔,衣裳裡卻空空的,卻略顯晃盪,腳步虛浮,手扶撐著牆壁,整個人像根乾枯易折的樹枝子。
正是惟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