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纏纏綿綿，落了整整一天，將後山的泥土泡得鬆軟濕冷。
外婆的墳頭立好了簡易的墓碑，沒有多餘的裝飾，隻有簡簡單單刻著的“趙敏之墓”四個字，周遭撒著幾把宋明鳶親手摘的野菊，素淨得像她這一生，清貧、溫和，唯獨給了她全部的暖意。
送葬的親戚們陸續散去，山間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簌簌聲，混著雨滴打在傘麵上的輕響，沉悶又壓抑。
宋明鳶站在墳前，一身素白的孝服，臉色比身上的衣服還要蒼白。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沾著細碎的雨珠，眼底沒有淚，隻有一片死寂的空茫。
她不斷的回憶著從前，外婆永遠帶著笑的臉龐深深的印在她腦海中
這些年，她也有聯係外婆，陸陸續續給外婆匯了點錢，唯獨後悔沒有回來見外婆一麵，可現在也見不到了哈
從外婆咽氣到操辦葬禮，她沒日沒夜地撐著，不敢哭，不敢倒，生怕一鬆懈，就再也撐不下去。如今看著外婆徹底歸於這片她守了一輩子的土地，心裏那塊緊繃了許久的弦，終於斷了，隻剩下徹骨的寒涼。
身後，父親宋勇輝不耐煩地踢了踢腳下的泥土，收起雨傘，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語氣裏滿是抱怨：“行了，人都埋完了，哭也哭夠了，趕緊跟我回家。家裏還有一堆事要忙”
宋明鳶緩緩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隻覺得陌生得可怕。
“別走了，你也一大把年紀了，隔壁嬸子有個侄子在城裏當官，改天你倆見見”
這是她的親生父親，卻在她外婆彌留之際，惦記著老人那點養老錢；在老人的葬禮上，全程心不在焉，隻想著快點把她嫁出去，一輩子困在這裏。
他從未關心過外婆的病痛，從未心疼過她的難過，眼裏永遠隻有錢和算計。
“嗬”宋明鳶嗤笑一聲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清冷，“想都別想，這兒早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宋建峰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臉色沉了下來：“你說什麽胡話？我是你爸，我家不是你家？我告訴你宋明鳶，別以為你外婆走了，你就能任性，今天必須跟我回去，沒得商量！”
“沒得商量？”宋明鳶輕笑一聲，笑聲裏滿是悲涼和嘲諷，“從我媽走後，你拋下我，不管不顧，跟著外麵的女人過日子，你以為我不知道？對我們不聞不問的時候，怎麽沒想過商量？這麽多年你都沒給我打過一個電話，你是不是以為我已經死在外麵了”
她一步步往前走，素白的孝服在細雨中飄搖，眼神冷得像冰：“就連外婆病重，我竟然也毫不知情，甚至等外婆死了我才知道，這些年我陸陸續續給外婆匯的錢是不是都被你給吞了！否則外婆怎麽可能病的這麽嚴重！”
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在宋勇輝臉上。
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被戳中了心事，索性破罐子破摔，惱羞成怒地吼道：“我是你爸！生你養你一場，你孝敬我，給我花錢，天經地義！你外婆的錢本來就該是家裏的，輪不到你一個丫頭片子攥著！”
“生我養我？”宋明鳶的眼眶終於紅了，卻不是哭，而是極致的失望，“你生了我，卻沒養過我一天。養我的是外婆，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是她供我讀書，是她在我被人欺負的時候護著我。你這個父親，不過是給了我一條命，其餘的，你什麽都沒做過。”
雨下得大了些，打濕了她的頭發，貼在臉頰上，冰涼刺骨。
她看著宋勇輝，一字一句，清晰而決絕，像是在宣告一件再鄭重不過的事：
“宋勇輝，從今天起，我宋明鳶，和你斷絕父女關係。”
一句話，落在濕漉漉的山間，驚飛了枝頭的鳥雀。
宋勇輝徹底懵了，不敢置信地瞪著她：“你瘋了？你敢跟我斷絕關係？我是你老子！”
“我沒瘋。”宋明鳶抬手，擦去臉頰上的雨水，眼神堅定，沒有絲毫猶豫，“你沒盡過父親的責任，從未疼過我，從未愛過我，我們之間，早就沒了父女情分。以前看在血緣的份上，我敬你，讓你，可你一次次傷透我的心，更是對不起含辛茹苦的外婆。”
“如今外婆走了，這世上唯一讓我對你還有一絲牽絆的人，也不在了。”
“我們兩清了，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的事，都與我無關。我不會給你一分錢，不會再管你任何事，就算你以後生老病死，我也不會再看一眼。”
她頓了頓，看著臉色鐵青的宋勇輝，最後說道：“你從未養我小，我也不必養你老。從此，世間再無宋勇輝這個父親，我隻有外婆，隻是宋明鳶。”
說完，她緩緩摘下頭上的孝布，輕輕放在外婆的墳前，對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一拜，送外婆徹底入土為安，從此天人永隔。
二拜，告別過往所有的委屈與苦楚，從此無牽無掛。
三拜，斬斷與宋建峰最後的血緣牽絆，從此恩斷義絕，互不相識。
直起身，她再也沒有看宋建峰一眼，撐著傘，轉身一步步走下山。
細雨迷濛，打濕了她的衣衫，卻澆不滅她眼底的清冷與堅定。
身後，宋勇輝的怒罵聲、嘶吼聲漸漸遠去，最終消散在山間的風雨裏。
這條路，她走得很慢，卻走得無比堅定。
外婆走了，她失去了唯一的親人，卻也終於掙脫了這個早已腐朽的家，掙脫了那個從未給過她溫暖的父親。
從今往後，她孑然一身，卻也自由了。
雨還在下，前路漫漫，不知歸途，可她知道，她再也不會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