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裏的香燭燃得緩慢,青煙嫋嫋,繞著外婆的遺像不散,宋勇輝的咒罵也在不停的圍繞在她的身旁。
宋明鳶就這麽跪在蒲團上,脊背挺得筆直,就像一株倔強的鳶尾花,在寒風裏不肯彎折。膝蓋下的蒲團發硬,硌得骨頭生疼,可她渾然不覺,眼睛死死盯著相框裏外婆溫和的笑臉,眼淚早已幹涸,隻剩眼底一片通紅的澀。
身後的喧鬧並未停歇。
可能是因為得不到回應,宋勇輝的咒罵聲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親戚們七嘴八舌的議論,那些話半遮半掩,卻字字戳心。
“這丫頭也真夠狠心的,一走十三年,老太太臨走前還天天念著她。”
“可不是嘛,在外頭當了翻譯官,出息了,就嫌家裏窮,不肯回來了。”
“當爹的也不容易,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卻養出了個白眼狼。”
流言蜚語像細密的雨,澆得宋明鳶渾身發冷。
她不想辯解,也無從辯解,畢竟,在外人眼裏,她就是一個拋棄家人、毫無人性的人。
可是沒人知道,這十三年她是怎麽熬過來的,沒人知道她逃離這個家時抱著多大的絕望,也沒人知道她背井離鄉苦苦奮鬥的心酸,更沒人知道,外婆是她留在這個冰冷故土,唯一的念想。
她不是不孝,隻是這個家,從來都容不下她。
母親早逝,父親和奶奶重男輕女,對她非打即罵,幼時的饑寒、嗬斥、漠視,早已深深地刻進骨血裏,成了她一輩子都揮之不去的陰影。唯有外婆,會偷偷給她塞一塊糖,會在她被罵時護在她身前,會摸著她的頭說,‘’我家阿鳶以後要去遠方,過好日子‘’。
如今,最後一個護著她的人也走了,她最後一點軟肋,也沒了。
不知跪了多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靈堂裏的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更添幾分淒冷。
鄉裏的親戚陸續去吃喪席,院子裏慢慢安靜下來,隻剩下嗩呐手零星的曲調,還有風吹動白幡的簌簌聲。
宋明鳶緩緩起身,膝蓋發麻,一陣踉蹌,險些摔倒。
她扶著身旁的桌角,緩了許久,才站直身子,低頭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動作輕柔,卻帶著一股疏離的漠然。
她不想去湊那個熱鬧,更不想麵對父親和那些親戚的冷眼,便獨自走到院子角落的槐樹下,靠著粗糙的樹幹,望著漆黑的夜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晚風帶著涼意,吹起她耳邊的碎發,也吹散了些許心底的憋悶。
逃離十三年,她早已習慣了大城市的燈火通明,習慣了在文字與語言裏獨善其身,習慣了用冷靜的外殼包裹自己,可一回到這裏,所有的堅強都不堪一擊,那些被深埋的傷痛,輕而易舉就被翻湧出來。
“小姐,天涼,披件衣服吧。”
一道低沉清冽的男聲,猝不及防在身後響起,打破了夜的寂靜。
聲音很年輕,帶著幾分沉穩,語氣禮貌又疏離,是她從未聽過的嗓音。
宋明鳶心頭微怔,緩緩轉過身。
夜色裏,男人站在不遠處,身形挺拔修長,一身簡單的黑色西裝,襯得他身姿愈發卓然。他手裏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眉眼深邃,五官精緻冷冽,燈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明明是年輕的模樣,眼神裏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隱忍和沉靜。
是個很陌生的人,不是村裏的人,也不像是來弔唁的親友。
見她回頭,男人邁步走近,將手中的大衣輕輕遞到她麵前,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沒有多餘的打量,也沒有旁人的探究,隻是淡淡開口:“沈澤序,受外婆生前囑托,過來幫忙料理後事。”
沈澤序。
宋明鳶心頭微動,這個名字,她似乎聽外婆偶爾提起過,是外婆遠房親戚的孩子,家境坎坷,早年受過外婆的些許照拂。
她看著他遞過來的大衣,又抬眸看向他的眼睛,男人的眼神幹淨澄澈,沒有同情,沒有鄙夷,隻有一片平和,像寒夜裏的一點微光,不刺眼,卻讓人莫名心安。
這是她回到這個故鄉,感受到的唯一一絲暖意。
宋明鳶沉默了片刻,還是伸手接過了大衣,披在肩上,大衣上還帶著淡淡的雪鬆清香,驅散了周身的寒意。她低聲道了一句:“多謝。”
“不必客氣。”沈澤序收回手,站在她身側,與她一同望著院子裏的白幡,沒有再多問,也沒有多餘的話語,隻是安靜地陪著,給了她足夠的空間。
靈堂的燭火搖曳,晚風輕拂,周遭一片寂靜。
宋明鳶靠在樹幹上,身邊站著這個素未謀麵的年輕男人,沒有尷尬,也沒有侷促。
她忽然覺得,這片讓她窒息的故土,好像也不是那麽難熬了。
她不知道,這個在寒夜裏遞給她一件大衣的少年,會是她餘生裏,唯一的光,會帶著她,走出這片塵封多年的陰霾。
而她也不知道,此刻她眼底的孤寂與傷痕,盡數落入了沈澤序的眼中,成了他心底,想要傾盡一生守護的溫柔。
兩個同樣被童年傷痛困住的人,在這場悲涼的葬禮上,初次相逢,宿命的線,悄然纏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