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緩緩駛進老舊的村落，灰敗的院牆、枯黃的草木，連空氣裏都彌漫著一股潮濕的、令人窒息的煙火氣。
宋明鳶坐在車裏，指尖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窗外的景緻熟悉又陌生，每一處都藏著她拚命想要遺忘的過往，是她逃離了十三年，半步都不願踏回的牢籠。
車停在外婆家的院門外，刺耳的嗩呐聲、低沉的哭聲混雜在一起，撲麵而來。白幡在風裏無力地飄動，滿院的素白，襯得周遭愈發淒冷。
這是她外婆趙敏的葬禮，也是逼她重回這片傷心地的緣由。
外婆是她灰暗童年裏唯一的光，是這個冰冷的家裏，唯一給過她溫暖的人。如今連這束光都滅了，她不得不回來，赴最後一場告別。
宋明鳶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身上素淨的黑裙，與這滿院的悲涼相得益彰。她步履沉重地走進院子，目光掃過熟悉的老屋，鼻尖酸澀，卻強忍著沒讓眼淚落下來。
鄉裏鄉親的目光紛紛落在她身上，帶著打量、好奇，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議論，那些竊竊私語，像細小的針，紮在她心上。
她沒心思理會旁人的目光，徑直朝著靈堂走去，隻想好好送外婆最後一程。
可剛走到靈堂門口，一道充滿戾氣的男聲，驟然炸響。
“你還知道回來？”
宋明鳶身形一頓，緩緩轉頭，便看見父親宋明輝站在不遠處，滿臉怒容，眼神裏滿是責備與嫌惡，絲毫沒有悲痛，隻剩對她的不滿。
十三年未見，他老了些，眉眼間的刻薄卻分毫未減。
宋明輝大步朝她走來，當著滿院親友的麵，絲毫不給她留半點情麵，聲音拔高，字字句句都帶著指責：“宋明鳶，你媽走得早，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倒好，翅膀硬了，一逃就是十三年！”
“你外婆走了，這麽大的事，你才肯露麵！這十三年，你音信全無，逢年過節連個電話都沒有，我還以為你死在外麵了！”
尖銳的話語，像巴掌一樣甩在宋明鳶臉上。
周圍的議論聲瞬間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們父女身上，看熱鬧、探究，各色視線讓宋明鳶渾身不自在。
她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心底積壓多年的委屈與怨懟翻湧而上，卻依舊強裝平靜，聲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我是回來送外婆的。”
“提你外婆？你配嗎！”宋明輝冷哼一聲，語氣愈發刻薄，“當年你執意要走，死活不肯留在家裏，發誓再也不踏回這個家門，現在裝什麽孝順？我告訴你，要不是你媽臨終囑托，要不是你外婆一直念著你，我這輩子都不想認你這個女兒！”
“十三年不回家，你心裏還有這個家，還有我這個爹，還有你去世的外婆嗎？我看你就是個白眼狼，養不熟的東西！”
字字誅心。
宋明鳶抬眸，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眼底泛起一絲澀然。
十三年前，她逃離這裏，不是因為狠心，而是因為這裏沒有她的容身之地，是數不盡的冷漠與傷害，是讓她窒息的童年陰影。
她不是不想回，是不敢，也不願。
這裏是她的故鄉，卻也是她最憎惡的地方，除了外婆，再無半分牽掛。
她咬了咬唇，壓下眼底的濕意，沒有辯解，也沒有爭吵，隻是淡淡開口：“我隻想給外婆磕個頭。”
說完，她繞過宋明輝，徑直走進靈堂，看著相框裏外婆慈祥的笑臉，再也忍不住，雙膝跪地，眼淚無聲地滑落。
身後，宋明輝的咒罵聲、旁人的竊語聲，依舊不絕於耳，將她重新拉回這片，她拚命逃離了十三年的泥濘裏。
她知道，從踏入這個院子的那一刻，那些被她塵封的過往，那些避無可避的矛盾，終究要一一直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