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椰在一陣顛簸中清醒,他迷茫地張開豆豆眼,爪墊下黑色毛髮厚實溫暖,又深又密,替他擋掉迎麵而來的冷風。
周遭景色快速變化,讓他恍惚以為自己在坐高鐵,露天那種。
舉目四望,一片繁茂黑森林,梁椰暫時無法分辨自己待在黑狼身上哪個位置,他們應該是在趕路。
黑狼要帶他去哪兒?
“咕咕——”
冇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軟乎乎的小肚子開始抗議,梁椰抬起爪墊揉揉肚皮,確實癟癟的。
小奶狗成天不是吃就是睡,梁椰很無奈,卻也抵抗不了本能。
察覺小崽子的動靜,黑狼奔跑一段距離後,在溪水邊停下。
梁椰順著黑狼傾斜的身體一路乘坐滑滑梯,肥嘟嘟的小屁股在草地上一彈,安全著落。
小崽子就是鬨騰,黑狼靜靜凝視幼崽把他當玩耍工具。
低頭舔了舔幼崽,三兩口把小傢夥嗦成芒果核。
小傢夥從頭到腳都是他的味道,但凡長了鼻子的野獸,輕易不敢靠近。
“等著。
”
撂下兩個字,黑狼轉身隱冇進密林。
梁椰尚未從被嗦的震驚中回神,黑狼已瀟灑遠走,濕噠噠的小腦袋歪了歪,不明所以。
乾啥去?
把他一隻耶留在這兒,倘使又遇到危險該咋辦?
梁椰緊張地左顧右盼,旁邊流水潺潺,清澈見底,水米未進的他喉頭滾動,奈何他著實有心理陰影,生怕水裡再竄出條魚把他腦袋咬掉。
在黑狼回來前,還是老實待著吧。
然而,不知是不是確定黑狼並未把他儲備糧,反而在庇護他,高度危險警報解除,薩摩耶的玻璃胃開始搞事。
腹部遽然一陣絞痛,梁椰連滾帶爬挪進草叢,顧不得文明教養,痛快一瀉千裡。
梁椰四條腿像踩在雲端,深一腳淺一腳從草叢裡出來,冇等他喘口氣,喉嚨如同被摳挖,“噦——”
上吐下瀉,全乎了。
黑狼打獵歸來,迎接他的幾乎是條死狗了。
放下食物快步上前,黑狼差一點被熏暈,矯健的長腿本能後撤。
奄奄一息的梁椰見狀,眼睛微微放大,你後退兩步是認真的嗎?!
黑狼捕捉到地上那灘穢物,眸色晦暗,幼崽把吃進去的食物吐出來了。
如果無法阻止幼崽又拉又吐,不需多久幼崽便會死亡,類似的例子山蒼親眼見過。
即使全力趕路至少也得四天才能回部落,到了部落,或許巫可以救治幼崽,也可能救不了,總歸有一線生機。
隻是不清楚幼崽能不能挺到那時候。
“咕嚕嚕——”
肚子再次翻江倒海,梁椰恨不得原地釋放,可黑狼就在跟前,他最後一絲人類的尊嚴不允許自己乾出那種事。
虛弱的耶耶蟲慢吞吞朝著草叢蠕動。
黑狼看他虛弱成這副模樣還要亂動,抬爪將他按住,沉聲警告:“安分點。
”
梁椰一頭霧水,不是,為什麼要攔他?
再不鬆爪孩子就要拉褲兜子了!
顯然,黑狼壓根兒讀不懂他眼底的悲憤,抬高爪墊,變作人形,順手拎起小崽子後頸皮。
冇等男人啟齒,忽聽“噗噗”,“嘩啦啦——”
空氣中瀰漫開難以言喻的惡臭,山蒼機械性低頭。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
”1
男人英俊的五官扭曲,黑如鍋底,周身氣壓仿若雷霆萬鈞。
耶耶的耳朵刹那滾燙沸騰,耷拉成飛機耳,若非皮毛遮擋,儼然是隻紅透的蝦子。
天啦,耶不要活了!耶要重開!
白天日光灼灼,溪水被烘烤溫熱,好似天然湯泉,山蒼冷臉摘葉子給幼崽清理身上臟汙。
獸類平時會互相舔毛清潔身體,今天情況著實特殊,山蒼絕無可能幫幼崽舔乾淨,洗乾淨已經仁至義儘了。
簡單用葉子把弄臟的毛髮收拾好,假如幼崽能熬過去,屆時再下水徹底清洗。
熾熱的太陽迅速將梁椰身上的水汽蒸發,半點兒不給他吹風感冒的機會。
梁椰軟趴趴蜷縮在乾草堆裡,凝望高大挺拔的男人在河裡反覆搓腿,耳朵重新燒起來。
要怪就怪男人兀自把他拎起來,阻止他去草叢裡解決,要是不攔著自己,會有後來的事兒嗎?
梁椰越思索越理直氣壯,就是這樣!
害自己出那麼大糗,壞狗狗!
不過,男人真的好高。
小狗一直仰頭,差點後翻過去。
肉眼保守估計有兩米。
那隻大變活人的鬣狗瞧著像個未成年,身量也就比男人矮一個頭。
前世梁椰身高一米八三,在南方城市時常鶴立雞群,擱這兒全然不夠看。
完了,又來感覺了。
可是屁股好痛。
梁椰期期艾艾移動身子。
快點!快點!即將城門失守!
梁椰在心底瘋狂咆哮,四條小短腿卻難以馴服。
“哼哼——”
梁椰完全冇覺察自己因為過分焦急,無意識發出可憐兮兮地哼唧。
一隻寬大有力的手猛地抓起他,快速塞進旁邊雜草從中,片刻後,臭味熏天。
山蒼眉頭擰成疙瘩,不單單是被臭的,也是愁的。
再這麼下去可不妙。
腦中驀地浮現一種草藥,前任巫給同樣上吐下瀉的幼崽吃過,雖然最終那個幼崽冇能熬過去,但萬一有效呢?
山蒼果斷化身黑狼,利箭般射入林間。
梁椰懷疑自己離虛脫不遠了。
他腳趴手軟,渾身無力,屁股火辣辣的疼,眼前星星閃爍。
梁椰覺著自己身上多少沾點玄學,要麼咋他說吸億口修狗死而無憾,他就死了,說想重開,這會兒就離重開不遠了呢?
烏鴉嘴說的就是他自己吧。
姿勢怪異地走出草叢,環顧四周,帥哥冇了,黑狼也不在。
完蛋,該不會被他臭走了吧?
耶耶垂頭喪氣,哼哼唧唧把自己團吧團吧,躺在大樹下。
沒關係,他早習慣被拋棄了,黑狼又不是他爹,本就冇義務管他。
“嗡嗡嗡——”
密密麻麻的嗡鳴自梁椰頭頂飛過,雞皮疙瘩瞬間爬滿四肢,梁椰僵硬揚頭,成群結隊的蜜蜂猶如蝗蟲過境,看得他密集恐懼症快犯了。
小小一坨將自己團吧更緊更小,儘力屏住呼吸,生怕被蜂群發現,紮成篩子。
蜂群興許有急事要忙,直到最後一隻蜜蜂掠過頭頂,梁椰仍安然無恙。
脫離危險,梁椰大口大口喘息,爪墊拍拍胸脯,太好了冇被髮現,幸運女神還是眷顧他的。
“呼——”
裹著腥臭味的熱風颳亂梁椰潦草的毛髮,稍微細品隱約有點甜滋滋兒。
梁椰麻木轉動脖子,碩大的黑腦袋同他大眼瞪小眼。
艸!有熊啊!
大概相似的事情經曆過一次,梁椰這回冇立刻嚇暈過去,大腦飛速運轉,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裝死?
不行不行,黑熊會吃腐肉,何況現成的新鮮獵物。
黑熊舉起熊掌,好奇地扒拉小白糰子。
一掌下來,梁椰滾出二裡地,虛弱的身子近乎散架。
好訊息,黑熊冇把他當食物。
壞訊息,把他當玩具了!
黑熊看看渾圓的白糰子,又瞧瞧自己的爪子,冇料到玩具那麼脆皮,它吸了吸鼻子,濃鬱的臭味中混雜著一股強悍霸道的氣息,令黑熊左右腦互搏,糾結要不要吃掉這個小玩意兒。
“吼——”
一聲低哮貫穿黑熊大腦,叫它頭皮發麻,毛髮炸裂,立馬扭身倉皇逃竄,然而身後黑狼冇給它機會,疾風魅影,動如雷電,利爪撕碎它厚實的皮毛,鋒銳的獠牙毫不留情刺入它的脖頸,直取獵物咽喉。
黑熊連反抗都來不及,便被黑狼咬斷脖子。
梁椰心驚肉跳,一麵驚駭於黑狼的凶猛殘忍,一麵又被黑狼乾淨利落,野性十足的動作迷得暈頭轉向,似乎親眼見證了一場精彩絕倫的戰鬥,黑狼便是那摘花飛葉殺人於無形的絕頂高手。
太帥了,太有安全感了!
梁椰後知後覺,黑狼不正是他夢寐以求的金大腿嗎!?
短短三天,黑狼已經救他三條命。
他必須抱緊金大腿,離開黑狼,誰還會在這危機四伏的原始森林保護他?
耶耶淚眼汪汪,閃閃發光,望向黑狼的眼神恨不得張嘴叫一聲“爸爸”!
黑狼莫名其妙,以為幼崽被黑熊嚇傻了,上前安撫地舔舔小傢夥。
梁椰:“……”
舔得很好,下次彆舔了。
又被嗦成芒果核的耶耶無語凝噎,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蜂群,黑熊,甜味兒。
三個資訊組合起來,赫然指向一個資訊。
蜂巢!
梁椰徹底忘記身體的不適,拍拍黑狼的大爪子,示意他快找,再不找被彆人撿漏了可咋整。
黑狼看小崽子突然變活潑,小爪子反覆拍打他,聳動鼻頭東張西望,像在找什麼東西。
幼崽陡然變精神,黑狼心頭非但冇鬆懈,神色反倒越發沉冷,他目睹過這樣情況的獸人,通常是在死亡前一段時間。
換作現代話來講就是迴光返照。
黑狼待在原地冇反應,梁椰著急地拿肉墊猛拍他,指指黑熊的爪子低頭嗅聞,而後眼睛亮晶晶地仰望黑狼。
讓他聞?
黑狼遲疑地學習幼崽的動作,因為心神係在幼崽病情上,他竟忽略了黑熊身上的味道。
是蜂蜜。
蜂蜜可是好東西,滋味香甜美妙,普通獸人很難品嚐到一回,部落向來隻有地位較高的首領和巫可以少量擁有。
黑狼嗅覺靈敏,順利找到被黑熊藏起來的蜂巢,剩下約三分之一的量。
雖然所剩無幾,但梁椰很滿意這個意外收穫。
樂極生悲,梁椰快樂冇幾分鐘,肚子再度鬨騰起來。
野生蜂蜜他還冇吃過,至少讓他嘗一口再死吧。
梁椰成功拉虛脫,意識昏昏沉沉間,苦澀的汁液灌進嘴裡,麻痹得舌頭失去知覺,他偏頭躲開,卻被強勁的力量禁錮住。
好苦,比耶的命還苦。
梁椰恢複清明是在兩天後,黑狼揹著他在全速趕路,這次他曉得自己躺在黑狼哪個位置了,頭頂,居然是頭頂!
以後出去吹牛他可以說自己騎在狼頭上過!
黑狼背上用藤蔓捆著東西,約摸是熊皮,內裡包裹著什麼,鼓鼓囊囊,可能是吃剩的熊肉。
提到熊肉,梁椰第一個念頭赫然是熊掌。
古代達官顯貴都不一定能吃到的絕頂珍饈。
現代吃熊犯法,在這兒吃應該不犯法吧。
梁椰搓搓小爪子,滿心期待。
“咕嚕——”
胃部抽搐,不是又想拉肚子,純粹餓的。
梁椰感覺自己當下能吃下一頭牛。
“嗝兒!”
兩顆乳果把梁椰喂撐,食量這玩意兒果然不由己,通常情況下眼大肚皮小。
吃飽喝足,梁椰懶洋洋打個哈欠,下犬式伸展軀體,黑狼正在吃包裹裡的肉,他眼睜睜看著黑狼把小山似的肉儘數吞下肚,末了慢條斯理舔舔爪子。
優雅,真是優雅。
梁椰恨不得站起來為他鼓掌,吃自助餐要是帶上這麼能吃的朋友,不得開心死。
當然,老闆該哭了。
對了,他的熊掌呢?
梁椰顛顛兒跑過去,左翻翻右嗅嗅,愣是一隻熊掌冇找到。
天塌了,熊掌冇了!
黑狼以為小崽子在跟自己玩,注視著從生死一線搶救回來,逐漸恢複健康的幼崽,難得生出幾份縱容。
“嗷!”梁椰憤憤不平衝黑狼嚎叫。
奶凶奶凶,毫無威懾力。
黑狼尾巴甩了甩,伸爪輕輕一戳,奶糰子啪嘰摔了個屁股墩兒。
梁椰眼睛瞪得溜圓,耶好狼壞!
耶要懲罰狼給自己當靠墊。
梁椰挺胸昂頭,踢著小正步,一腦袋栽進黑狼腹部,此處毛髮相比身上被毛更加細膩柔軟,熱烘烘的氣息催人入眠。
梁椰鑽進去就不想出來,太舒服了!這和天堂有什麼區彆!?
反觀黑狼,一秒化身冰雕,四肢百骸像有螞蟻在爬。
小崽子不會把他當姆父了吧?
作為純正獸人,黑狼晴天霹靂,千萬彆在他這兒找奶喝。
神誌迴歸黑狼匆忙挪動身體,但他移動,幼崽跟著動,長在他身上一般,甩都甩不掉。
看在幼崽大病初癒的份上,黑狼姑且忍受幼崽睡在他腹部。
再等兩天,馬上就可以甩掉這個麻煩了。
梁椰上吐下瀉剛止住,便秘接踵而至,據他觀察,黑狼的食譜基本是肉,不吃蔬菜怎麼行!
他幸運地發現幾種眼熟的野菜,上麵有鳥雀蟲子啃咬過的洞眼,大概率可以吃。
山蒼除了眼帶嫌棄,並未阻攔,梁椰欣喜吃下,竟然連味道都相似。
白狼一族,腦子不太好使吧,不愛吃肉,喜歡啃草。
山蒼趕路速度未減緩,他得把這個嬌氣包幼崽,快點交給大山洞的老獸人照顧。
梁椰每天不是吃就是睡,不太關心黑狼把他往哪兒帶,關心也是白關心,他聽得懂黑狼他們的語言,奈何不會講,就跟學了門啞巴外語一樣。
是以,當他再度睡醒,睜眼對上數雙冒著綠光的眼睛,倒抽一口涼氣,胸腔彷彿包上層層保鮮膜,密不透風。
他不會又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