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椰下意識想衝出去認親,猝不及防撞入一雙灰藍色眼眸中,彷彿黑夜中幽藍色鬼火,詭譎而美麗。
心臟遽然收緊,像被抽了真空。
似曾相識的眼睛。
看獵物的眼睛。
同黑狼一模一樣的眼睛,大腦頓時亂成一團漿糊。
怎麼回事?
一人一狼為何會有相似的眼眸?
小小的腦瓜子一時無法分析出問題答案。
梁椰腳步後撤,慌不擇路地逃離原地,歡欣雀躍的情緒如潮水褪去,不敢貿然靠近。
冷靜下來細細思索,深更半夜,萬籟俱靜,原始森林裡莫名其妙出現一個人類,還是那樣好看的人類,天神下凡般,從容貌到身材無一不完美。
一墊一墊跑路的耶耶卡頓住,毛茸茸的小身子瞬間炸成蒲公英。
媽呀!鬨鬼了!
此時此刻,他竟有點想念黑狼,對方雖然危險,同樣也安全感十足。
“嘿,這裡有隻小崽子!”
“還是白狼幼崽,快捉住他!”
說話聲突如其來,梁椰抖了抖三角耳,半點冇覺得他們談論的物件是自己。
話音稍落,勁風呼嘯而至,伴隨寒芒閃爍,梁椰一屁股跌倒在地,頭頂胎毛斷裂,撲簌簌掉落在他爪子前。
梁椰小小的身子不受控製顫抖,猶如風中明明滅滅的殘燭,他驚懼仰頭,映入眼簾的是兩頭鬣狗,一頭正得意洋洋地舔著爪子,另一頭幸災樂禍地盯著他。
鬣狗腳邊躺著一頭血肉模糊,被吃得七零八落的野獸屍體,鮮血流淌滿地,洇紅周遭草葉。
梁椰第一次如此直觀地麵對原始世界的恐怖,相比起眼前兩頭鬣狗,黑狼簡直稱得上溫柔。
“哈哈哈哈哈,小崽子就是不經嚇,彆是要哭了吧。
”
“沒關係,待會兒進我肚子裡就不哭了。
”
“你可不能獨吞,小崽子是咱們一起發現的。
”
“嘖,這點兒肉不夠老子塞牙縫的,還要分給你?”
兩頭鬣狗因為分贓不均打起來,梁椰瞠目結舌,完全冇空琢磨鬣狗怎麼會口吐人言,趕緊趁那倆打得上頭,躡手躡腳逃跑。
尾巴猛地傳來被利爪刺穿的劇痛,梁椰周身力氣消散摔倒在地,嘴裡泄出哀鳴。
“膽子挺大啊,敢跑,吃了你!”體型更大的鬣狗張嘴朝梁椰腦袋咬去。
幼崽小小一團,鬣狗用不著像往常那樣先咬斷獵物脖子,直接咬掉腦袋就行,吃起來更方便。
巨口獠牙在咫尺之間,濃烈的腥臭味兒熏得梁椰眯起眼睛,隱隱綽綽瞥見鬣狗齒縫間殘留的血肉。
死亡好似密網將梁椰籠罩,渾身血液逆流,恍若數九寒天被剃光毛髮扔進冰窟窿,心跳近乎停止。
死到臨頭,驚恐到極點,梁椰頭腦反而變得清明。
他驀地意識到,威脅他生命安全的從不是黑狼,真把他當獵物,應該如鬣狗這般,殘酷對待,儘快吃掉。
即使兩頭鬣狗已經進過食,但並不妨礙他們再吃個梁椰,好比你吃飽正餐,影響你來份甜品嗎?
梁椰還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現下氣候溫暖,並非寒冬將至,不需要囤積過冬的儲備糧。
況且黑狼大概率冇有養殖概念,黑狼把他帶回洞穴,給他食物,在他逃跑後找來,替他解決危險,看他食難下嚥,特意去尋好吃的果子。
這哪是把他當年豬養,分明是把他當孩子養!
黑狼不是要吃他,而是保護他,照顧他。
可惜他明白的太晚。
一滴透明水珠自梁椰眼角無聲滑落。
如果早點明悟,那麼大頭狼得有多好吸呀,那可是狼啊,威風凜凜的狼,他還冇吸過呢。
悔意在心底瘋狂滋長。
“嗷嗷嗷!”
耳邊陡然炸開淒厲地慘叫,旋即是重物砸中地麵的動靜。
梁椰困惑投去視線,方纔張開大嘴要吃他的鬣狗倒在地上嗷嗷叫喚,身體持續抽搐,出氣多進氣少。
英姿勃發的男人袒-露結實胸膛,腰間圍著條黑色皮毛製成的裙子,骨健筋強,肌理勻稱,通身透著野性難馴的桀驁。
就是他,一腳把鬣狗踹飛二裡地。
男人彎腰單手捧起目光呆滯的幼崽,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小糰子的腦袋,嗓音低醇,“又亂跑。
”
第一次被人捧起,距離地麵越來越遠,嗅到高處清新的空氣,耶耶四條小短腿仿若踩了電門,抖成篩糠,男人脖子上佩戴的潔白狼牙,隨他動作間在耶耶眼前晃動。
將小狗崽晃醒神。
待會兒,是熱的!
真是人,不是鬼!
梁椰凍結的身體緩慢回溫,天晴了雨停了,耶又覺得耶行了。
他張嘴試圖說點什麼,偏過頭恰好目睹另一頭鬣狗大變活人!
是的,大變活人,就在耶眼前。
耶耶本就圓滾滾的眼珠子瞪得像銅鈴。
鬣狗變成人後模樣像個未成年,麵容稚嫩,身量出乎意料的高,他全身皮-肉繃成一根弦,謹慎地挪到痛苦呻吟的同伴身旁。
“山蒼,獵物是我們先找到的。
”
哪怕費力遮掩,聲音依然顫抖,一句控訴示威的話愣是被他說得委委屈屈,活像被高年級欺負的小學生。
男人連解釋都欠奉,指尖觸及幼崽尾巴,上麵的血跡很新鮮,小傢夥嗚嗚咽咽,叫聲尖銳細弱,聽起來可憐極了。
山蒼身影迅捷如閃電,瞬息顯現在少年麵前,少年瞳孔震悚縮成針尖大小,未來得及做任何反應,便被狠狠灌倒,天旋地轉,世界顛倒,腦袋撞鐘般發出嗡鳴。
“嘔——”少年口中鮮血噴濺到同伴臉上。
期期艾艾的鬣狗倏地閉嘴,大氣不敢喘,生怕山蒼結果了他。
可他的同伴明顯是個愣頭青,一邊吐血一邊衝男人放狠話。
“山蒼,你等著,我一定會將今天的事稟報給首領!”
男人眸光冷冽,居高臨下俯視他,抬腿輕而易舉踩碎對方一條胳膊,聲音波瀾不驚,毫無起伏,卻似冰錐戳人肺腑。
“我等著。
”
“啊啊啊——”少年撕心裂肺地嚎叫驚飛歸巢的鳥群。
收回腳,男人捧著呆頭呆腦的小崽子泰然自若離開,對身後兩頭鬣狗的慘狀視若罔聞。
待山蒼的氣息徹底消散,同伴纔敢把少年弄到背上,“亞成年膽子就是大,竟然敢挑釁狼王。
”
“那可是山蒼,最年輕的狼王,十六歲就能單殺金雕部落首領,咱們首領都忌憚的人物,你真是不要命了。
”
山蒼那一腳可冇收斂力道,鬣狗感覺自己五臟六腑移位,若非獸人強悍的身體素質頂著,估計他早一命嗚呼了。
一瘸一拐步履蹣跚往部落趕,背上的少年五官因痛楚而扭曲,眼神陰翳狠毒。
獸人缺胳膊斷腿意味著喪失狩獵能力,冇有價值的獸人終將被族群拋棄,淪為流浪獸人,迴歸獸神的懷抱。
他被碾碎的不僅是未來的生路,更是獸人戰士的尊嚴,下一個繁衍季他就成年了,他會成為部落最勇猛的戰士。
然而,一切全毀了!
都怪那個白狼幼崽,都怪山蒼,都怪狼月部落!
.
山蒼重新回到山洞,把小崽子放進乾草堆裡,高挑人影化作一頭黑色巨狼。
黑狼湊近幼崽,小心翼翼舔舐他帶血的尾巴。
唾液濡濕傷口,帶來尖銳的刺痛,宕機許久的大腦漸漸啟動。
等等等等!
他先理一理。
腦袋亂成一鍋粥,攪和攪和可以喝了。
所以他以為的人類等於黑狼,黑狼會說話,鬣狗也會說話,他們都能變成人?
那自己呢?
耶可以嗎?
先不提狗能不能變成人,這熟悉的設定,咋跟他上一個腰斬的專案那麼像呢?
那個遊戲叫《獸人大陸》,設定在原始世界生活著種群各異的獸人,獸人分為獸人和亞獸人,不論男女,類似abo世界中的ao。
獸人身體強壯,可以隨意切換獸形,亞獸人身體相對弱一些,雖然同樣能化作獸形,但比較消耗體力,日常更習慣部分獸化,如爪子尾巴耳朵。
另外,亞獸人可以孕育後代,哪怕他的外貌特征與地球男人無差。
莫非自己並非投胎轉世,而是穿越了?壓根兒不在地球上?
好可怕的推測,把地球母親還給我!
開局就是地獄模式,梁椰眼前一黑又一黑。
絲毫猜不透幼崽小腦瓜裡胡思亂想什麼的黑狼,端詳著小擺件似的任人把玩的白糰子,黑狼以為他嚇懵了,畢竟小崽子膽子小得可憐。
“吸溜。
”
黑狼一舌頭下去,耶耶立馬被他嗦成芒果核,兩眼呆滯的潦草小狗扭頭。
黑狼讀不懂幼崽的訴求,抬爪把他白天帶回來的食物扒拉到耶耶麵前,言簡意賅:“吃。
”
黯淡無光的杏仁眼漸漸生出星火,烈烈燃燒。
果然是餓了。
黑狼自覺帶孩子還是有一手的。
而後一顆小毛球重重撞進他胸口,萬黑叢中一點白,如同戴了條珍珠項鍊。
管他三七二十一,我的黑狼我先吸!
梁椰爪子費勁兒扒拉,努力掛在黑狼胸前鬃毛裡,使出吃奶的力氣狂吸,小尾巴抖個不停,腦袋拱來拱去。
興許剛沐浴過,黑狼身上冇有鬣狗那般的野獸腥臭味,反倒有股淡淡的青草香,乾燥和煦,令人安心,嗅著嗅著眼皮逐漸耷拉,“珍珠項鍊”開始下滑。
即便瞌睡蟲找上門,哈欠接二連三,耶耶的小爪子也在暗暗使勁兒。
絕不離開大狗狗!
黑狼險些被小崽子氣笑,放眼整個族群誰敢在他身上睡覺,這隻幼崽膽子真是忽大忽小。
黑狼俯身趴下,幼崽毫不猶豫鑽進他的毛毛裡,頃刻間失去蹤跡。
那麼丁點大,翻身都怕壓死。
黑狼抬首聳動鼻翼,空氣中水汽加重,暴雨季將至,明天必須出發回部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