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嫵也想問自己，你，認清崔逖了嗎？
哪一個崔逖？
在開封府牢獄中第一次見麵，溫柔地安慰她不要害怕的崔逖。
在蘭陵侯府被抄家的新婚夜，麵對夏德河毫無懼色，將她放走的崔逖。
在城郊山莊氤氳浴池裏，為色誘林嫵使盡渾身解數，結果差點毒死在水中的崔逖。
在弟弟薑鬥植逗貓撒氣時，請林嫵原諒這個幼稚鬼，因為“他最近心情不太好”的崔逖。
在客棧對著一地亂蟻，將天家與世家的關係，將群臣之道，如同掰開糕點一樣，掰開揉碎教予她的崔逖。
在南樓扮做小倌，用最魅惑的麵容，最曖昧的語氣，請求林嫵把他壓倒，征服，當成狗驅遣的崔逖。
在林嫵高熱不退，病得人事不知時，脫衣抱著她，以肉身為她降溫，一整夜沒有闔眼的崔逖。
在林嫵提出要伺候他時，堅決表示不用林嫵伺候，也從來沒有把林嫵當成伺候人的崔逖。
在林嫵位於發狂的馬車上，差點被顛簸所傷，毅然將她護在懷中的崔逖。
總是微笑的崔逖，眼神很溫柔的崔逖，聲音悅耳又親和的崔逖，說話總是一套一套但是不討人厭的崔逖……
還有，眼前雖然眉眼未變，仍是笑著，卻讓人感覺陌生無比的崔逖。
到底，哪一個纔是崔逖？
林嫵怔怔立著，隻覺得大風一陣一陣地刮來，穿過她的身子，寒透她的骨肉。
眼前的人隨著記憶推演，切換了一張又一張臉，直到她的視線變得模糊，直到她感覺，臉頰一片冰冷。
是……眼淚嗎？
她無知無覺地伸出手去，卻隻摸一點濕意。
哦，原來是，下雪了。
“殿下。”崔逖的聲調稍稍提高了些，仍是溫和的，卻多了一分疏離：“請回公主府吧。”
“風大雪大，天寒地凍，殿下還是帶病之身，莫要加重了。”
話才說完，便有兩個宮人一左一右站在了林嫵身旁。
看似服侍，實則脅迫，她若不走，他們便是架，也要將她架走。
此舉當然是大不敬的，可放眼望去，大殿內百官林立，諸臣紛紛低頭垂眼，無人站出來說話。
林嫵這才發現，偌大一個皇宮，尊貴如長公主，原來連一個能幫自己的人也無，沒有人能夠站在她的身邊。
就連陪同她進宮的護衛……
那個忠實利落的身影，在崔逖身後，默默低下頭。
對，護衛也是崔逖的人。
“殿下，請。”崔逖笑著說。
語氣很客氣，但其中不容置喙的強硬態度，顯而易見。
彷彿從前的溫柔都是臆想，對林嫵百般嗬護的崔逖，從來不曾存在。
他下令後，便兩個宮人板著臉，正欲將手放在林嫵臂彎中，好將她押送出宮。
結果被林嫵冷冷喝住：
“大膽！”
她抬起頭，眼中的彷徨與迷茫一去無蹤，又復現出堅毅的神采。
“什麼下賤東西，敢隨意觸碰本宮？”她冷冷地覷向左右：“當心你們的手！”
宮人當即被嚇得立即將手縮回，驚慌無措望向崔逖。
可這樣的場麵，卻是崔逖樂見的。
他喜愛這樣氣勢淩人，王者風範的林嫵，為此，嘴角翹起的弧度，竟有與往日有些相似。
“殿下，何苦生氣？”
“奴才的死活不足惜，但氣壞了身子，崔某……”他立即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改了口：“氣壞身子，總會有人……要傷心的。”
這話聽起來充滿關懷。
可是，林嫵已經分不清，什麼是真誠，什麼是假意了。
她隻想問最關鍵的一個問題：
“那麼，崔大人，你……”
“是要當攝政王嗎？”
攝政王爭奪戰中，所謂三方拉鋸，實則隻有長公主與宋黨。因為世家聲稱沒有合適人選，一直隱身在旁，若有若無地引導局勢罷了。
等到林嫵引蛇出洞，用偽造皇嗣案將太後成功拉下馬，世家的獠牙與野心，才顯露了出來。
並不是沒有合適人選，而是那人，不曾以人選的姿態出現罷了。
崔逖，天子近臣，世家人傑，第一才子，權臣之首。
此時細細去想，才發現他是一個多麼完美的攝政王人選，簡直無懈可擊。
“費盡心思設了這麼大一個局，先是將靖王踢出局，後假稱讓長公主入局，實則借本宮之手揭發太後一樁舊案，廢除宋黨參選的可能性。”
“如今諸事已成，該是輪到本宮，當棄子的時候了吧？”
“而你這個幕後主謀，也該摘取權謀的果實了。”
“最終目的是攝政王之位，對嗎？”
林嫵咄咄逼人。
可崔逖絲毫不以為意，麵對她的質問，笑得雲淡風輕，甚至還有點溫柔：
“殿下既已知道，還問什麼？”
“崔某早同殿下說了，病就好好在府裡歇著，不用麵對這許多，興許心裏頭還舒坦些……”
“不可能。”林嫵說。
“嗯？”崔逖略微挑眉：“殿下不願意舒坦麼……”
“本宮的意思是。”林嫵冷聲道：“你想當攝政王，不可能！”
哦？
崔逖合了兩隻寬袖，腰背挺直，饒有興緻地望著林嫵。
“殿下，何出此言？”
“莫非殿下還想著，同崔某一爭嗎？”
“可眼前這形勢……”
他笑著掃了一遍大殿，那一個個人，一雙雙眼睛，都是認得平樂長公主的，但，卻又都不認平樂長公主。
他們全都是世家的人。
也就是他的人。
“殿下，你我同行一場，維持些體麵吧。”他麵色委婉，說出的話卻如刀子紮心：“崔某亦不忍心看你，跌跌撞撞，孤立無援……”
“誰說的？”林嫵卻打斷他的話。
“誰說本宮孤立無援？”
她眼神堅定，提裙邁入大殿：
“的確，殿外是你的護衛，殿中是世家諸臣，就連伺候的奴才們，也都聽你號令。”
“崔大人好手段，這局設得滴水不漏，偌大皇宮，無一人是我的幫手。”
“可是……”
人群之中，有個人影緩緩站起來，與迎麵而來的林嫵，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個大魏最尊貴的女子，赫然站在眾人視線中央。
“有一個人，是你的敵人，不是嗎？”
林嫵與太後並肩而立，抬起下巴，傲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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