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
崔逖覺得很有趣似的,眉眼彎彎,笑看林嫵,嘴角意味非常。
但這樣浮於表麵的調情,林嫵已經見過太多了。
“雲妃墜樓之前的情形,被圖畫院畫師繪在了圖史上。”她聲調平平:“觀月樓出現了錦衣衛的身影,那人是個左撇子。”
“哦?”崔逖挑了挑眉:“所以……”
“昨夜費大人搶奪詔書時,與那江湖殺手打鬥,我從鏡子裏看見了。”
林嫵微微吸了一口氣:
“他的右手被殺手踢斷,所以最後關頭,他用的是……”
左手。
雖然隻是電光石火一剎那,但林嫵還是看見了,費琰用左手持刀,斬斷了殺手一隻手臂。
這絕非不擅左手之人能輕易做到的。
殺手武功高強,且綉春刀本就講究熟能生巧,費琰能左手倉皇持刀便斬斷對方手臂,隻說明瞭一件事——
他非常熟練使用左手。
他就是那個,隱藏在錦衣衛中的左撇子。而且因著當日他是巡邏領隊,可以自由出入無人監督,更是天時地利人和。
“原來如此。”崔逖又點點頭,眼中儘是欣賞:“終究是天算不如人算,本以為能瞞王上到最後,也讓你少些兒苦楚,崔某竟還是失策了。”
“崔大人說笑了,何來失策?”林嫵望著眼前的人,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你處心積慮將林嫵從北地誘回京城,又步步為營讓我假借長公主之名入主朝堂,與宋家對抗。”
“如今太後落馬,長公主亦當不成攝政王,世家不費吹灰之力便剷除了朝堂上最大的障礙,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技法,可不是大功告成了嗎?”
“崔大人,果然深諳權術,翻雲覆雨啊。”
被這和煦親切的笑容哄久了,被這溫柔繾綣的眼神看久了,被那些在北地無所事事碌碌無為的教書生涯麻痹了。
林嫵幾乎要忘記,崔逖其人,究竟是什麼樣子。
在她不曾參與的上輩子,此人,可是權傾朝野的,大魏第一權臣!
“世家子弟終究是世家子弟。”林嫵神色淡淡:“便是大火燒盡,便是眾叛親離,便是背井離鄉,也改不了骨子裏流淌的,對權力,對掌控的渴望。”
“崔大人,果然是百年崔氏的後代,最具世家品性之人。”
“倒是林嫵……太自以為是了。”
以為你被世家驅逐後遍體鱗傷,以為你需要治癒年少的溫暖港灣,以為你……
需要開啟不一樣的人生。
和不一樣的人。
自以為是。我實在是,太自以為是了。
林嫵無悲亦無喜,就這麼輕輕地別開臉,中斷了交纏的視線。
崔逖眼神微怔:
“嫵……”
“崔大人。”她卻又突然開口,語氣已然平靜:“你曾說過,如今的世家如各自為營的蟻群,守著一畝三分地,散沙無以凝聚。但隻要投入一隻黑蟻,有了共同敵人,為著共同的利益,世家便會一體同心。”
“當時,林嫵沒能聽懂。而今,終於是理解了。”
“原來你從沒有真正離開過京城,離開過大魏權力的漩渦,正如你從未真正融入北武,你隻是在蓄力等待,等到一隻黑蟻,攪動一群部落,讓世家重新凝聚起來,成為足以掌控整個國家的,無形的巨人。”
“所以宋家,就是那隻黑蟻嗎?”
“不……”
她竟笑起來,聲音得很輕,輕得快要消失在風中。
“我。”
“我纔是……那隻黑蟻。”
“對吧,崔大人?”林嫵近乎無聲地說。
她早該知道的。
崔逖已經暗示過她許多許多次,甚至太後壽宴那日,遊鴻生還特別提醒了她:
“小心螞蟻。”
要小心的,並不是螞蟻,而是傾巢而出的世家猛獸,要將她分而食之。
可當時的她,如同無知小兒,不論明示暗示,都未能聽懂。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與崔逖這位頂級權臣的差距,是如此之大。
崔逖收起了笑容,眼中蘊含千滋百味,幽深無比。
是的,林嫵說的沒錯。
世家雖然仍是深淵臥龍,但在兩朝皇帝的高壓下,確實也潛伏已久,有些失了心誌。而宋黨得勢已久,又逢皇帝去了蓬瀛島,形同老天爺把飯喂到他們嘴邊,以至於他們也有些耽於現狀,不思進取。
因此在朝堂之上,雙方倒有些纏纏綿綿,關起門來各過個小日子的感覺。
這可並不美妙。
朝堂爭鬥如戰場殺敵,遇強則強,遇弱則弱。一潭死水,隻會不用則廢。
宋家會廢掉,世家亦會廢掉,長此以往,整個大魏,根子盡數爛掉。
國之將亡,權力何存?根若爛掉,世家這棵大樹,也將覆滅。
作為頂級權臣,作為世家最有野心的人,崔逖太知道了。
於是,林嫵成為了那隻黑蟻。
她的到來,會讓宋家如臨大敵,自然鬥誌也起來了。宋家有了戰鬥姿態,世家定然也有了危機感,這潭死水被放入一條鯰魚,整個池子便爭先恐後地活躍起來。
自此,崔逖又擁有了一個有血有肉,充滿野心的世家權力網。
“王上。”他慢慢地,又露出笑容。
一個常見於他對他人,卻從未對林嫵展示過的,冰冷而無情的笑容。
“你該不會,怪崔某欺騙你吧?”
“可是……”很遺憾似的,他輕笑嘆息:“崔某給過王上機會了,王上,卻沒有證明給崔某看呀。”
“沒有傾倒天下的權勢,世家無以生長。沒有足夠強大的君王,權臣如何同往?”
“王上隻見崔某玩弄權術,背信棄義,翻臉無情,卻不見權為狡兔,我為鬣狗,唯有權力能讓權臣趨之若鶩,又唯有以權利為枷鎖,方能勒住權臣越界的獠牙。”
“世家是吸血之蟲,跗骨之蛆,一旦沾上世家,國家的未來都被惡靈纏身,想讓他們為自己所用,並非易事。王上捫心自問,區區北武,能滋養這群吸血蟲,又會精準扼住他們的喉嚨,不至於被吸幹嗎?”
“而崔某,王上口中的世家佼佼者,就站在你麵前,隨時為爾驅遣。”
“可是,王上,你敢嗎?”
“你敢用我嗎?”
斯文俊秀的男子,垂著兩隻玉白色的仙鶴明月雲紋寬袖,顯得長身玉立,挺拔如鬆。
“崔某從來沒有欺騙王上。”他抬起頭來,笑容溫和又殘酷:“因為,我本就是狡詐無情,權力熏心之人。”
“現在,你。”
“認清崔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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