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東側頭一瞥，隻見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身著洗得微微發白的藏青色鐵路製服，正背著手慢悠悠從旁邊的煤渣路走過來。
郴江貨運站站長顧德發！
方旭東臉上立刻露出笑容，走近兩步招呼道：「顧叔，你這是巡場呢？我剛從客運站那邊過來，隨便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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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便從兜裡掏出一包紅雙喜，抽出一根遞到顧德發麵前，又給對方點上。
顧德發深吸一口煙，煙霧從鼻尖緩緩散出，目光卻越過方旭東落在身後那堆螺紋鋼上，語氣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小方，你倒是會挑地方轉，對這批鋼材感興趣？」
「是啊，12mm/16mm螺紋鋼，建築施工的主力用鋼啊，這批貨可是值不少錢。」方旭東笑得很真誠。
「怎麼？想倒賣鋼材？」
「哈，我可冇這麼大本事.....」方旭東回了句，又一副好奇的模樣，指著料牌假裝問道：「顧叔叔，這家順達建材公司是什麼來歷，這麼厲害？能搞到緊俏鋼材？」
「本地一家企業。」顧德發淡淡回了句，看著方旭東又說道：「小方，聽叔一句勸，別好奇心太重，乾好本職工作比啥都強。」
「明白......我明白。」方旭東立刻說道：「我隻是隨便問問。」
兩人閒聊幾句，方旭東藉故離開鋼材區向站台方向走去，顧德發抽著煙看著他遠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他當然知道這些緊俏的螺紋鋼來自順達建材。
這兩年，經郴江貨運站發往外地的鋼材、水泥這類計劃內緊俏物資，但凡標著順達建材的名頭，數量就冇少過，還在成倍地漲。
民間早有流言，說順達的老闆跟行署那位汪姓領導走得極近，手裡的緊俏貨，全是靠著領導的「條子」弄來的。
顧德發心裡跟明鏡一樣，這不是什麼流言，這是真的！
因為最當初，順達老闆找的是他！
也就在三年前，在一次兩人喝酒時，順達老闆說自己能弄到大量計劃內鋼材，希望顧德發在車皮上多想辦法，我們倆合作，好處自然少不了你，話語間還暗示了自己的後台。
顧德發思考了一夜後最後婉拒。
因為這不僅僅是違規，而是犯罪！
如果一次倒賣當然可以，但他知道如果有汪姓領導做後台，絕對不是一錘子買賣！
上這條船容易，想下來那就難了！
但事情一旦敗露，自己可是要蹲監獄的！
他年紀也不小了，再乾個六七年就能退居二線，隻求這幾年平平穩穩過，不出任何岔子。
這些年借著站長的位置，該得的灰色收入一點冇少，足夠後半輩子安穩度日。
做人，不能太貪。
但冇想到的是對方更狠，見自己不同意，就繞過自己，直接扶持副站長黃新民，又通過鐵路分局的某個領導，將自己手中的權力一點點奪走！
這種大權旁落的感覺真不好受啊....
隻是.....方旭東怎麼突然對這批貨感興趣？
顧德發想起剛纔瞥見的一幕，這小子在鋼材堆前轉悠了好一會兒，還湊到跟前扒拉著什麼，隻是被鋼材堆擋住了視線，冇看清他具體在看什麼。
心裡的疑竇越積越深，顧德發掐滅菸蒂，走到那堆螺紋鋼前，順著方旭東剛纔的動作，伸手撥開了那捆被吹開一角的防水油紙。
隨車聯露出來的那一刻，，顧德發的目光掃過收貨地址，臉色瞬間大變——料牌和隨車聯的收貨地址，竟然對不上！
他心裡咯噔一下，一股火氣直往上湧，暗罵一聲：媽的，黃新民這小子也太大膽了！
計劃內的緊俏鋼材，竟敢這麼明目張膽地改單外運！
他作為站長，自然清楚鐵路貨運的規矩，料牌與隨車聯必須資訊一致，這是鐵律。
這顯然不是紕漏，而是有人故意為之，隻不過是為了表麵掩人耳目罷了。
要知道，料牌上堂而皇之寫成運往花城貿易公司，太顯眼，畢竟每天在貨運站乾活的工人不少。
轉瞬之間，顧德發又猛地想通了方旭東的來意。
這小子和汪華的過節，當初方旭東爸還特意來找過自己，托自己在派出所那邊斡旋。方旭東還提到這事表示感謝。
方旭東這時候出現在鋼材堆前，又特意打聽順達建材，哪是單純的好奇？
難道.....
顧德發想到一種可能，頓時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冷戰。
如果真是這樣，這小子真他媽的瘋狂！
但此刻他顧不得再琢磨方旭東的意圖，這事兒牽扯太大，必須立刻查清楚！
這幾年順達建材到底通過貨運站發了多少貨往外地？還有多少這樣的違規單據？
往日他也懶得問，現在不行了，一切都要搞清楚，起碼自己心裡明白。
他隱隱感到一種危險。
顧德發猛地將手裡的菸蒂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滅，腳步匆匆地向貨運安全室走去。
八十年代的貨運安全室，是整個貨運站的票證核心，四麵擺著厚重的鐵皮檔案櫃，裡麵整整齊齊碼著歷年的貨運單據。
按鐵路規定，貨運票據至少要保管五年，這裡不僅負責單據的保管、站內查詢，還要為貨主和公檢法等外部單位提供票據取證服務。
作為站長，顧德發要查單據自然易如反掌。他一進安全室，就對著管資料的李玲沉聲道：「小李，立刻把順達建材這幾年所有的貨運單據都找出來，越快越好！」
李玲不敢耽擱，連忙拉開檔案櫃，翻找起來。冇多久一遝厚厚的票據就被放在了顧德發麵前，紙張邊緣帶著淡淡的油墨味和灰塵，顯然是被翻找過多次。
顧德發扯過一把椅子坐下，飛快地翻看著單據，臉色越來越沉。
1983年的單據裡，順達建材的名字一次都冇出現過；可從 1984年開始，這個名字便密密麻麻地占滿了單據，一筆接著一筆，全是鋼材、水泥這類緊俏物資，收貨單位竟清一色都是花城泰盛貿易公司！
他粗粗數了數，這樣的違規單據竟有三十多筆，涉及的鋼材、水泥各有數千噸之多！更讓他震怒的是，這些單據的手續竟無一齊全，調撥函編號要麼空白，要麼模糊不清，可每一張單據的審批欄裡，都赫然簽著黃新民的名字！
媽的！真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顧德發狠狠攥緊了拳頭，心裡把黃新民罵了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