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靠窗坐著的那箇中年男人,始終沉默的身影忽然動了。他緩緩轉過身,開啟腳邊的帆布提包,粗糙的手指在包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方方正正的油紙包。
他站起身朝母子倆走過來,將油紙包輕輕放在女人麵前的小餐桌上,動作很輕。
「同誌,」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溫和:「給孩子吃吧。我自己帶的,乾淨。」
油紙開啟,裡麵是幾塊核桃酥,還有兩個紅皮雞蛋。
女人愣住了,連連擺手:「大哥,這……這不行,大過年的,你自己……」
「我一個人吃不了這些。」男人說話極簡短,說完後回到自己的座位,看著外麵黑漆漆的夜色陷入沉默。
那邊,像個倒爺的年輕人也被這邊動靜吸引,探著腦袋看過來。他撓撓頭,突然也彎腰從蛇皮袋裡掏了掏,抓出一把用透明玻璃紙包著的彩色水果糖,五顏六色在燈光下很耀眼。
「嘿,我這有糖!給孩子甜甜嘴!」他走過去把糖也放在桌上,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有點黃的牙齒。
「過年嘛!」
水果糖的玻璃紙反射著細碎的光,核桃酥的油香淡淡飄開,孩子忘記了哭,睜大眼睛看著這些突如其來的「年貨」。
女人眼眶又紅了,終於不再推辭,低聲道著謝,剝開一塊核桃酥小心地餵給孩子。
孩子大口吃著,終於笑了。
坐在後排寫東西的老人不知何時也停下了筆,扶了扶眼鏡靜靜望著這一幕。
方旭東站在車廂連線處,抽著煙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想了想就回到餐車,師父周忠益和張建軍已經到餐車,大夥已經開始吃熱氣騰騰的餃子。
看到方旭東執勤回來,就笑著招呼一塊吃。
「你們先吃。」方旭東指了指五號車廂的方向,「那邊有個孩子鬨著要吃的,我端一盤過去。」
廚師長老劉一聽,二話冇說就轉身進了廚房,很快端出兩盤熱氣騰騰的餃子,他笑著遞過來:「今天包得多,夠吃!你隻管送過去不夠再過來端!」
「謝了。」
方旭東接過兩盤餃子,又要了幾雙筷子,端著回到五號車廂,把餃子放在女人麵前的餐桌上,笑著朝車廂裡的人招呼:
「大傢夥兒都嚐嚐吧!大年三十,能在這趟車上聚在一起就是緣分,咱也算一起過年了!」
他的話立刻得到響應,年輕倒爺又在口袋裡摸啊摸,竟然摸出一隻滷製好的臨武鴨,包裝在塑膠袋裡。
「這位乘警同誌說得對,四海之內皆兄弟嘛,來來,嚐嚐我們臨武的鴨子,本來打算到花城後在旅店裡獨個兒吃的,今天咱大夥一起分了!」
說著坐在女人對麵,將鴨子連同塑膠袋放在餐桌上。
沉默的男人看了看,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又從帆布提包裡摸出三個雞蛋,也過來坐在倒爺旁邊。
方旭東看了看後排的老人,笑著招呼:「老同誌,你也過來嚐嚐.....過年嘛。」
「別急,大家稍等片刻。」老人笑著站起身,從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帆布揹包,拉開拉鏈竟從裡麵拿出一瓶酒來,紅底金字的標籤格外醒目。
年輕倒爺一眼瞅見,眼睛猛地瞪大驚呼一聲:「臥槽!茅台?!」
竟是一瓶茅台!
這年頭茅台可不隻是貴那麼簡單,花城的商場裡賣十八塊五一瓶,更重要的是,它根本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
茅台被商業部列為五十四種名牌計劃管理商品之一,實行計劃調撥,貨源主要供應省級機關、內部接待和涉外場所,普通人想喝上一口,難如登天。
老人嗬嗬一笑:「我這次去坪石鎮看望一位老友,他憑內部條子幫我買的。既然大夥邀我一起吃飯,我空著手也不好,總不能白吃大家的不是?」
「老人家您快坐!」年輕倒爺立刻站起身,殷勤地給老人讓座,又小心翼翼地接過那瓶茅台,生怕火車一個顛簸把酒瓶摔了。
見此情景,方旭東又折回餐車,拿了幾個玻璃杯當酒盅,大夥紛紛圍坐在小餐桌旁,擠擠挨挨的,倒也熱鬨。
一隻滷鴨,兩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幾個紅皮雞蛋,女人也從網兜裡捧出來一捧自己種的已經炒熟的花生,這個除夕晚宴也算豐盛,更主要的還有一瓶茅台!
幾口酒下肚,氣氛更加活躍,大家的話匣子開啟了,話最多的是那個年輕倒爺。
他自我介紹叫張春,主要是倒賣牛仔褲、電子錶,從花城販到他們臨武縣城去賣。
他灌了口酒,紅光滿麵地比劃著名:
「你們是不知道!我這次搞的喇叭褲,褲腿大得像麵旗,我們城裡年輕人搶著要!還有這電子錶,晚上自個兒會亮,進價四塊我賣到十五!我準備在花城玩兩天,然後去高第街,那地方空氣裡都是錢味兒!要我說啊,這年頭就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不趁這陣風撲上去,還等啥?!」
旁邊坐的是那箇中年男人,自稱姓陳名向華,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聽著張春的吹噓,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滄桑:
「哎......老弟,你是趕上時候了,像我這樣不被需要的人,膽再大往哪撐?」
熱鬨的氣氛瞬間凝了一下。張春眨眨眼冇太明白。抱孩子的少婦有些茫然。教授模樣的老人,鏡片後的目光動了動,看向陳向華,語氣試探地問道:
「陳同誌,你以前是?」
陳向華端起玻璃杯抿了口酒,酒液的烈意壓不住眼底的落寞,眼神空洞地望著車窗外掠過的黑黝黝的山影,緩緩開口道:
「我曾經是個知青,在江永插隊,整整乾了十五年。不是在田裡種地,是在當地的桃川林場,跟著伐木隊進山,整天對著深山老林,砍木頭、燒荒、挖樹坑,把最好的年華,都耗在湘南的那些山坳坳裡了。」
「前年是最後一批迴到花城。可回來又能怎樣?父母已經不在了,妹妹也嫁了人,各自過活。我又冇結婚,孤家寡人一個。街道給安排了個活,在紙箱廠看倉庫,守著一堆紙箱子一天說不上三句話。這偌大的花城,看著哪兒都能去,可又好像……根本冇有我的地方。」
說到這裡,他又看著方旭東嘴角扯動了一下,似笑似嘲:
「乘警同誌,你天天跟著這輛列車,是不是總感覺這車速越來越快了?時代跟著列車一樣越來越快,有些人拚了命才趕上這車;有些人根本冇趕上車,還有些人……被從車上扔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