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南嶺山間掠過的風,一溜煙就刮到了大年三十。
郴江整座城市便籠在一層淡青色的炊煙裡,混著鬆枝燃燒的清香和油炸食物的暖香。
從中午開始,鞭炮聲此起彼伏的,遠遠近近,劈劈啪啪,像一整鍋滾燙的豆子在不停地爆開,炸出一地的紅紙屑,空氣裡滿是那股好聞的、略帶辛辣的火藥味兒。
最重要的當然還是年夜飯,八仙桌被擠得滿滿噹噹,平日裡捨不得吃的好菜層層疊疊。大人們互相敬酒祝福,孩子們則眼巴巴等著那道全雞或全魚上桌——那是不能立刻動筷的,要留著「看碗」,寓意年年有餘。
長輩掏出早已備好的壓歲紅包,塞進孩子們的新衣口袋,換來一聲聲清脆的「恭喜發財」。
可惜方旭東他們享受不了。
按隊上的排班,他們組今夜要值乘郴江開往花城的 301次列車,這個除夕註定要在哐當行駛的火車上熬過去了。
為此張建軍一肚子怨氣,嘴裡不停嘀咕:「憑啥每次除夕都是我們組執勤?去年是,今年又是,也太不公平了!」
師父周忠益也冇說話,隻是悶頭抽著煙,眉頭皺著菸蒂扔了一地,顯然心情也不好。
方旭東自然也冇什麼好說的,其實大年三十跑一趟花城也無所謂,可惜的是看不到春晚了。
八十年代的春晚還是很值得一看的。
他前幾天翻電視報,還特意用鉛筆圈了節目:陳佩斯、朱時茂的小品《羊肉串》,薑昆、唐傑忠的相聲《照相》。
看來隻能看回播了。
站台上也是冷冷清清,旅客很少,列車一聲長笛之後,緩緩駛離郴江站,車頭燈光劈開濃稠的夜色,一頭紮進南嶺山脈的黑幕裡。
硬座車廂裡空蕩蕩的,亮著的燈管不過三排,慘白的光線斜斜切過冰冷的座椅,在寥寥幾個乘客身上投下瘦長的影子,四下靜得瘮人。
輪軌撞擊鐵軌的「咣噹、咣噹」聲,冇了平日車廂裡的人聲嘈雜,反倒顯得格外清脆,像鐘擺般敲在岑寂的冬夜裡。
因為是除夕,前往花城的旅客少得可憐,不管是乘務員還是乘警都清閒了不少。
周忠益半躺在乘警室的下鋪,菸捲夾在指間,慢悠悠哼著湖南花鼓戲《劉海砍樵》,調子時高時低走了板。
張建軍蜷在中鋪,懷裡抱著台老舊的紅燈牌收音機,指尖反覆擰著旋鈕,卯足了勁想搜中央台的春晚直播。
可列車鑽在深山裡,訊號時斷時續,喇叭裡隻竄出「滋滋啦啦」的電流雜音,偶爾蹦出幾句鑼鼓點,轉瞬又被噪音吞了進去,他煩躁地砸了砸收音機外殼,也冇半點起色。
方旭東躺在最上鋪,手裡翻著本新買的《花城》雜誌,目光卻飄向腕上的舊手錶——快八點了。
他合上書,從上鋪撐著跳下來,利索地披起厚重的軍大衣,棉扣一顆顆係嚴實,手銬、警棍別在腰間,硌著腰側的布料。
跟師父輕聲打了個招呼:「師父,我去車廂裡轉一圈。」隨即推開門裹著一股冷風走了出去。
經過餐車時,裡麵亮著暖黃的燈,一股麵香和肉餡的香味飄了出來,暖烘烘的,是這趟冷清的列車上唯一一點像「年」的味道。
廚師長老劉正擀著餃子皮,列車長和幾個乘務員圍在一張餐桌旁,你捏褶、我放餡,說說笑笑的,擀麵杖敲在案板上的篤篤聲,混著談笑聲熱鬨得很。
瞧見方旭東巡邏過來,列車長揮著沾了白麪的手,笑著招呼:「小方,巡完了冇?等會兒叫上你師父,過來一起吃頓熱餃子!」
「好嘞.......」方旭東笑著應下,腳步冇停。
他穿過安靜的硬臥車廂,來到 5號硬座車廂。
這裡更靜,一推開門,那種與窗外萬家燈火格格不入的孤寂感便撲麵而來,整節車廂裡,總共隻坐了五個人。
方旭東掃了一眼。
最前麵靠窗的位置,坐著那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便裝,雙手放在膝上坐得筆直,眼神看著窗外,看上去有些滄桑。
中間是胖胖的年輕人,看樣子像個體戶,腳下塞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一會兒看看腕上嶄新的電子錶,一會兒扒著窗戶極力向外張望。
再往後是一對母子。母親二十多歲,穿著碎花棉襖,梳著整齊的髮髻,麵容憔悴卻乾淨。
她懷裡緊緊摟著一個三四歲大的男孩,孩子已經睡著,身上裹著一件寬鬆的男式外套,顯得格外瘦小。
最後一排靠過道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知識分子模樣戴著眼鏡,就著頂燈昏黃的光線,在一本筆記本上刷刷寫著什麼,異常專注。
方旭東記得,這個老人是從坪石鎮上車的。
他冇有上前打擾也冇有查票,隻是放輕腳步安靜地從幾人身邊走過。轉了一大圈,冇發現什麼異常,他又折了回來,站在車廂連線處,習慣性地掏出煙盒點了一支菸。
菸草的味道剛散開,餐車裡餃子的香味就順著風飄了過來,混合著麵香和肉香,勾得人食指大動。
「好香啊……」方旭東心裡嘀咕著。
郴江一帶的習俗,大年三十從不吃餃子,多是年糕、糍粑配著家常菜。可在這翻山越嶺、條件簡陋的綠皮火車上,能吃上一碗熱騰騰、香噴噴的餃子,已是非常難得的年節享受。
就在這時,女人懷裡的小男孩似乎被香味或者顛簸弄醒了,小眉頭一皺緊接著哭了出來,突然打破了車廂的寧靜:
「哇——媽媽,我要回家……我餓,我要吃飯……」
女人窘迫地摟緊孩子,低聲哄著:「寶兒乖,再忍忍,等到花城見到爸爸,咱就能吃好的了……」
她手忙腳亂地去翻網兜,最後拿出一個冷饅頭出來,孩子看了一眼,嘴癟得更厲害。
「我不要,我要吃飯......」
孩子越哭聲音越大,女人手足無措地拍著孩子的背,眼圈也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