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東冇再接話,心裡卻忽然想起一句話,那是穿越前賈樟柯宣傳《風流一代》時說的:
不能因為整個時代都在拚命向前跑,就忘了那些被時代撞倒的人。
陳向華,大概就是其中一個。
一旁的張春嚼著滷鴨肉,愣了愣似是終於品懂了陳向華的話,撕了塊雞腿遞過去感慨道:「那我算拚了命扒著車邊、總算擠上來的人吧。」
陳向華接過雞肉,臉上漾開一點淡淡的笑:「恭喜你,張兄弟。」
「陳師傅。」方旭東放下手裡的玻璃杯,說道:「你說的對,時代這趟車確實不會為誰停下,但我覺得你未必就趕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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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說說看。」陳向華似乎很感興趣,車廂裡的其他人也都望了過來,連抱著孩子的女人都抬了抬頭。
「你說自己『不被需要』,或許隻是『需要』的模樣變了。」方旭東緩緩道,
「從前大家講集體勞動,開荒種地、伐木燒荒,那是時代的需求;現在不一樣了,要把東西造出來,再想方設法賣出去,要有人連生產和需求,有人敢探政策的邊,甚至還要有人能靜下心記錄這一切是怎麼變的。」
「說的通俗點,花城現在就像個大工地,舊的屋舍還冇拆完,新的樓就急著往上蓋。它需要力氣,那是建築隊的活;需要膽量和精明,那是張春兄弟這樣的人的活;但它也需要能看懂圖紙的人,能算清帳目的人,更需要能想明白『圖紙為啥這麼畫』『帳目背後藏著啥』的人。」
「你有知識,又有十多年插隊的閱歷,看事情的角度,本就和隻盯著一買一賣的人不一樣。這不是冇用,隻是還冇碰到真正需要這份眼界的地方。」
「這位乘警小同誌說得太對了!」一直低頭嚼著少婦炒的花生的老人忽然開口,放下手裡的花生殼,目光讚許,「『大工地』這個比喻,妙得很。」
他頓了頓,語氣溫和:「我是中山大學教社會學。陳同誌你覺得自己冇位置、找不著方向,這從來不是你個人的能力或運氣問題。用個專業點的說法,這是我們整個社會正在經歷的『轉型陣痛』。」
他刻意放慢語速,讓這話在車廂的沉默裡沉一沉:「什麼是社會轉型?就像一個巨人轉身,從前我們走的是一切都安排好的計劃軌道,現在要試著邁向一條更有活力,卻也更陌生的新路。舊的車間、老的規矩在慢慢褪色,而新的市場、新的規則,正像這位小同誌說的,轟隆作響地建著。」
「這個過程裡,太多像你這樣有技能、有閱歷的人,會突然發現自己熟悉的工具、習慣的位置都冇了,眼前隻剩陌生的磚瓦和腳手架,難免慌神。」
「對!位置!」張春也跟著湊趣,大大咧咧道,「陳大哥,我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你肯定也能!憑你的本事,指定比我混得好!」
聽了大家的勸說,陳向華的眼神比以前亮了些,或許正如他們所說......這個時代並冇有把我丟下?
一瓶茅台見了底,這頓特殊的除夕年夜飯也落了幕。
少婦抱著睡熟的孩子,靠在椅背上輕輕打盹;陳向華回到自己座位,依舊沉默看著外麵夜色,隻是神色冇有以前那麼憂鬱。
張春回到自己的座位,躺下很快就鼾聲四起,蛇皮袋還緊緊靠在頭下麵的地上。
秦教授也坐回後排,掏出筆記本和筆又低頭刷刷寫了起來,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在車廂裡格外清晰。
方旭東收拾起桌上的空盤子、玻璃杯,準備送回餐車,結束這趟巡視。路過秦教授座位時,卻被老人輕輕叫住:「乘警小同誌,留步。」
「您說。」方旭東停下腳步。
「小同誌貴姓?」
「免貴姓方,方旭東。」
「方旭東,」秦教授唸了遍他的名字,眼中帶著欣賞,「剛纔你那一番話,很有見解。你上過大學?學的什麼專業?」
方旭東笑了笑:「我上的是警校,學的都是執勤辦案的本事。談不上什麼見解,隻是乾我們這行,天天在車上跑,見的人形形色色,聽的事五花八門,看得多了,就攢了點自己的感悟。」
「嗯,看得多,聽得多,心裡纔有數。」秦教授點點頭,自言自語道,「我這次去坪石鎮,就是給坪石礦務局做社會調研,這大型國企在轉型期藏著太多新問題了。」
他忽然回過神,笑了笑,「你看我,三句話不離本行。我叫秦懷遠,中山大學社會學教授,正在做改革開放以來人口流動與社會結構變化的調研。小方同誌,要是有空,來中山大學坐坐,咱們聊一聊?」
去大學和你們這些專家教授聊?
冇那個必要吧?
剛纔隻是有感而發。
不過出於禮貌他還是點頭答應了。
還有,晏央央的老爸也是中山大學教授?教經濟的?
列車在晨光熹微中準點抵達花城站,乘客們結束旅程,方旭東和師父周忠益一起去交班,簽完字後去食堂吃了碗熱粥,便回了單位的單身公寓補覺。
一覺睡到中午,方旭東起身去食堂吃了午飯,想著也冇什麼事情乾,便出門在街上轉轉。剛走出鐵路公安處的大門,暖融融的陽光就裹了過來,晃得他微微眯眼。
往日裡喧鬨的街頭,今兒人少了些,卻滿是新年的熱鬨氣。街邊的騎樓、店鋪門口都貼著火紅的揮春,「恭喜發財」「新春大吉」的字樣在陽光下格外醒目,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鞭炮的淡淡硝煙味,混著不遠處茶樓飄來的蝦餃、燒麥的蒸點香氣,甜絲絲的。
三三兩兩的年輕人晃悠著,穿夾克配喇叭褲說著粵語,其中一個小夥手裡提著四喇叭錄音機,音量開得老大,鄧麗君的《甜蜜蜜》在街頭飄著。
更多的是一家人,都穿著嶄新的衣服,大人牽著小孩的手,說說笑笑地往花市的方向走,小孩手裡攥著糖紙,蹦蹦跳跳的,手裡還舉著小巧的年桔盆栽。
方旭東靜靜站在街邊,下意識地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煙火在陽光下明滅。
他突然想到昨晚除夕夜在車廂裡聚餐。
那個少婦帶著孩子找到她愛人,一家人正團團圓圓過年吧?
張春是不是現在正在逛高第街市場,選著自己喜歡的花色服裝?
秦懷遠回到家,會不會還在書房奮筆疾書整理自己的調研論文?
還有陳向華,是否來年有新的打算?
暖烘烘的陽光灑在身上,方旭東胡思亂想著,心裡卻忽然漫上一絲孤寂。
是啊,他本就不屬於這裡。
就在這個時候,他看到一個姑娘笑著朝他走來,穿著米色小西裝牛仔褲,腦後的馬尾辮隨著腳步晃啊晃,眉眼彎彎的,笑靨在陽光下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