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歸途不歸
走出麟德殿偏殿那道高高的門檻,外麵依舊是天光慘白,悶熱無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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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暑氣被厚重的宮牆和空曠的廣場吸收、蒸騰,變成一種凝滯的、沉甸甸的壓迫感,與殿內冰涼的龍涎香氣形成鮮明對比,都讓沈堂凇胸口發堵。
沈堂凇被日頭曬得有些頭暈目眩。方纔殿內那番簡短卻重若千鈞的對話,每一個字都還清晰地迴響在耳邊,嗡嗡作響。
他停下腳步,閉了閉眼,平復著紊亂的心跳和呼吸。也格擋住了太陽刺眼的光。
「先生。」
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溫和,平靜,一如既往。
沈堂凇睜開眼,循聲望去。
宋昭就站在不遠處一株巨大的古柏樹投下的濃蔭裡。他穿著紫色的丞相朝服,身形挺拔,麵容在樹影下顯得有些模糊,唯有一雙眼睛,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平靜地望過來,彷彿隻是等候一位尋常訪客談完正事出來。
他比起沈堂凇,是那般從容不迫,那般淡定自若。
沈堂凇看著他,心頭翻湧了些細微的怒意,但在看清宋昭那平靜無波的眼神時,忽然就像烈日下的水漬,迅速地蒸發,隻剩下心神俱疲。
生氣嗎?或許有一點。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宋昭是誰?是當朝丞相,是蕭容與最倚重的臣子。而自己是誰?一個來歷不明、恰巧救了駕、又顯出幾分特殊才能的山野少年。宋昭向蕭容與匯報一切,包括了自己,這本就是他的職責所在,也是他得以立足這權力中心、並贏得帝王信任的基石。
難道要指望這位年輕的丞相,會為了一個萍水相逢,不知底細的山野村夫,去忤逆皇帝的意思,或是冒著隱瞞不報的風險?那未免太天真,也太……自以為是了。
宋昭的心機,他早在初見時便領教過。如今看來,自己那點小心翼翼遮掩的心思,在這位丞相眼中,怕也是洞若觀火。他定然會知道自己的惱怒,甚至可能……會有點遷怒於他。但他還是在這裡等著,用這副無可挑剔的、溫和的假麵。
不是討厭。沈堂凇心裡清楚。宋昭對他,未必有惡意。或許,在宋昭看來,這甚至是更好的安排——比太醫署更能發揮他的「奇才」,也更符合帝王的心意。
他隻是……討厭自己在這個朝代,好似走不出自己的路來。
這不是現代,冇有人人平等可言。他也高呼不了這句話,也改變不了這個朝代,要是那樣,那也太累了。
沈堂凇定了定神,抬步朝宋昭走了過去。腳步依舊有些乏力,但已努力平穩。
「宋大人。」他在宋昭麵前停下,微微頷首,依禮喚道。聲音平靜,聽不出波瀾。
宋昭打量著他的臉色。少年麵色比進去時更加蒼白,長睫低垂,掩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緒。唯有那抿得有些緊的唇線,透著一絲無奈。
「陛下……都同先生說了?」宋昭開口,語氣溫和如常,卻並無多餘的寒暄,直入正題。他似乎知道沈堂凇此刻並無心情客套。
沈堂凇點了點頭,抬起眼,看向宋昭。他的目光很平靜。「是。陛下說……敕封天樞閣行走,賜居澄心苑。三日後旨意下達。」
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轉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宋昭靜靜聽著,冇有立刻接話。他看著沈堂凇那雙平靜得異常的眼睛,心中瞭然。
這少年,開始……認命。
皇命,還有他自己的命。
「陛下……看重先生才具。」宋昭緩緩道,語氣依舊溫和,卻比平時多了幾分斟酌,「天樞閣,雖有『奇人異士』之名,實則……是為陛下分憂解惑之地。先生醫術見識,非尋常太醫可比,此位……或可讓先生一展所長。」他頓了頓,看著沈堂凇蒼白的臉,補充道,「陛下賜居澄心苑,亦是體恤先生喜好清靜。那裡比鄰西郊,景緻幽雅,離太醫院庫藏也不算遠,先生若想去查閱典籍,或是尋些草藥,倒也方便。」
彷彿這真的是一個深思熟慮、兩全其美的安排。
沈堂凇聽著,心中那點微弱的波瀾,也漸漸平息下去。
「是。陛下恩典,草民感激不儘。」他低聲道,語氣恭敬,好似真的是龍恩浩蕩一般,讓他感激涕零。
宋昭看著他低垂的眼睫,沉默了片刻。他自然能感受到那份刻意拉開的距離,和那平靜之下的疏離。但有些話,點到即止,多說無益。
「今日天熱,先生想必也累了。我們先回府吧。」宋昭側身讓開道路,示意沈堂凇前行,「馬車已候在宮門外。」
「有勞宋大人。」沈堂凇再次頷首,邁步向前走去。他冇有再看宋昭,也冇有看周圍那巍峨肅穆、令人窒息的宮闕,隻是盯著腳下被曬得發燙的青石板,一步步,向著宮門的方向走去。
陽光依舊熾烈,蟬鳴依舊嘶啞。
曬得人有些難受。
宋昭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過空曠的廣場,走過漫長的宮道。隻有衣袂摩擦和腳步聲,在死寂的宮牆間迴響。
沈堂凇走得很慢,身上的青色衣袍,在強烈的日光下,反射出一種清冷的光澤。
他什麼也冇想。或者說,想了太多,最終隻剩下茫茫一片空白。
自己的幻想就在今日一天中,就讓他發現隻是一個短暫而虛幻的夢。
他的路,未必不可以自己去改變。隻要改變自己就好了,其他的,不在他能力範圍內的,是生是死,他也幫不了。
他現在唯一的路,就是護好自己,不惹麻煩。
認命,或許是吧!
宮門外的世界,依舊是那個喧囂、繁華、卻也陌生的永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