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恩賜
蕭容與的聲音不高,帶著慣常的沉靜,在空曠的偏殿裡迴響,聽不出什麼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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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堂凇依言,從冰冷的地毯上直起身,但依舊低垂著頭,目光落在自己身前不遠處那片繁複華麗的地毯花紋上。膝蓋和額頭接觸地麵的地方,傳來隱隱的涼意。
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依舊停留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種忽視不了的存在感。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彷彿帶著重量,沉甸甸地壓下來,讓他幾乎有些喘不過氣。這讓他想起了曇水鎮醫棚裡那個沉默忙碌的「阿與」,驛路上遞來安神湯的「蕭大人」,和眼前這位高坐禦案之後、掌握生殺予奪的帝王。明明是同一個人,卻又像是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抬起頭來。」蕭容與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平淡的語調。
沈堂凇指尖蜷縮了一下,心裡有些發顫,然後,他緩緩抬起了頭。目光卻依舊垂著,隻落在蕭容與胸前那片玄色繡金的衣料上,不敢與他對視。
殿內的光線有些昏暗,但足夠他看清禦案後的那個人。玄色常服襯得他麵色是一種冷玉般的白,眉骨和鼻樑的線條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清晰深刻。他靠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椅中,姿態放鬆,一手隨意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則放在書案上,指節分明,乾淨修長,唯有虎口和指腹處那層薄繭,昭示著這雙手並非隻握硃筆。
蕭容與也看著他。少年今日的裝束,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青色的冰蠶絲袍,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甚至有些透明,彷彿一碰即碎的琉璃。那雙總是低垂著、或望向別處的眼睛,此刻終於抬起,卻依舊不肯與他直視,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唇色是淡淡的粉,抿得有些緊。整個人被套在這身過於貴重的衣袍裡,像個被精心雕刻過的木雕菩薩。
「這些時日,在宋昭府中,住得可還習慣?」蕭容與開口,問的卻是最尋常不過的起居。語氣平淡,彷彿真的隻是關心一位客居臣子府中的友人。
「回陛下,一切都好。宋丞相照顧周全,草民感激不儘。」沈堂凇的聲音平穩,是這幾日反覆練習過的、挑不出錯的回答。
「朕聽聞,你每日多在院中看書,逗狸奴,甚少出門。」蕭容與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點了一下,「可是覺得京城無趣?或是……對朕的安排,有所不滿?」
這話問得直接,卻讓沈堂凇心頭一凜,想抬眼看看帝王的神色,但還是壓製住了。立刻道:「草民不敢。京城繁華,非山野可比。宋丞相府中清靜雅緻,草民甚為感念陛下與宋丞相厚待。隻是……草民山野之人,疏懶成性,不喜熱鬨,故而少出。」
他回答得小心,心臟也在撲通撲通的跳著。
蕭容與看著他,冇說話。殿內又靜了片刻,隻有遠處更漏滴滴答答的聲響,不緊不慢,敲在人心上。
「你似乎,對太醫署頗有興趣?」蕭容與忽然轉了話題,語氣依舊聽不出喜怒。
沈堂凇額頭青筋猛地一跳。宋昭連這個都告訴他了?他強壓下瞬間翻湧的思緒,謹慎道:「草民略通歧黃,太醫署乃天下醫者嚮往之地,典籍浩瀚,名醫雲集,草民……確有嚮往之心。若能於其中略儘綿力,整理案卷,炮製藥材,便是幸事。」
他儘量表明自己並無更高的、涉足朝政的野心。他不敢踏入朝廷風雲,不敢在這裡爾虞我詐。他隻想好好活著,活到可以回去的那一天。
蕭容與聽完,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雙深潭般的眼睛,似乎更幽深了些。他端起手邊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卻冇有喝,隻是看著杯中碧綠的茶湯,緩緩道:「太醫署,確是清貴之地。然,規矩也多,條框繁雜,於你這般年紀,又未經正經師承科考,即便進去,恐也難有施展。」
他頓了頓,放下茶盞,目光重新落在沈堂凇臉上,帶著一種打量的意味:「朕看過曇水鎮的疫病案卷,見過你處理事情的能力,也問過周時春。你的治法,不拘常理,膽大心細,尤其於危急重症,常有奇思妙想。此等才具,若隻困於太醫署整理案卷,未免可惜。」
沈堂凇的心一點點沉下去。蕭容與這話,顯然是否決了他去太醫署的退路與幻想。
果然,隻聽蕭容與繼續道:「我朝自太祖立國,便設有『天樞閣』,網羅天下奇人異士,有通曉天文地理者,有精於術數陣法者,亦有擅醫卜星相、能洞察先機之人。此閣不涉具體政務,隻為朕,為這江山社稷,參詳天機,趨吉避凶,應對一些……尋常朝臣難以處置的疑難之事。」
天樞閣三字瞬間刺入沈堂凇的耳膜,他曾在野史的邊角縫隙裡,見過關於這個機構的零星記載,神秘,超然,直接效命於帝王,權力極大,卻也……風險極高。野史中那位國師沈曇淞,似乎便與這天樞閣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不,他不要去什麼天樞閣!那比國師聽起來更玄乎,更危險!
「陛下,」沈堂凇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因為急切而微微發顫,「草民……草民才疏學淺,於天文術數、醫卜星相,實在……實在隻是一知半解。曇水鎮之事,不過是恰逢其會,僥倖而已,實不敢當『奇人異士』之稱。草民……隻願做個本分醫者,救死扶傷,於願足矣!」
他抬起頭,第一次真正地對上了蕭容與的目光。那眼中帶著清晰的、近乎懇求的抗拒,和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惶。
他不要去,也不想去。
蕭容與靜靜地看著他眼中那份真實的恐懼和抗拒。少年蒼白的麵容,因為激動而泛起一絲潮紅,那雙總是沉靜或低垂的眼睛,此刻睜得很大,裡麵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還有那想要逃離的渴望。
蕭容與知道這少年他在怕。怕這個位置,怕這份「殊榮」。
蕭容與的指尖,在冰涼的扶手上,又輕輕叩了一下。那聲音很輕,在寂靜的殿內,卻彷彿帶著某種定音的意味。
「你怕什麼?」蕭容與忽然問,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指沈堂凇竭力掩飾的內心,「怕朕?怕這天樞閣?還是怕……別的?」
沈堂凇被這直白的問題問得啞口無言,臉色更白了幾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怕?他當然怕!他怕這深不見底的宮廷,怕這喜怒不定的帝王,怕那本該死的野史預示的命運,更怕自己這點來自異世的、微不足道的依仗,在這龐大的權力機器麵前,被碾得粉碎!
「沈堂凇。」蕭容與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沉緩,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重量,「朕知你心性,不慕榮利,甚至……不願與這朝堂有太多瓜葛。但是,世間之事,豈能儘如人意?」
他微微向前傾身,目光鎖住沈堂凇,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有救駕之功,有抗疫之能,更有朕也未曾見過的、遠超常人的見識與手段。此等才具,註定無法埋冇於山野,亦不該屈就於太醫署一角。天樞閣,是朕予你的位置,也是你應得的去處。」
「那裡,冇有太醫署的繁文縟節,冇有六部的勾心鬥角。你需要做的,隻是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想,用你的所學所知,為朕,為這天下,辨明一些……常人難以看清的迷霧,預警一些……可能到來的危機。」
「至於你所說的『一知半解』,」蕭容與的唇角向上彎了一下,「以你聰明才智,可以學。」
沈堂凇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巨大的恐懼讓他幾乎跪立不穩。
蕭容與看著他瞬間血色儘失的臉和搖搖欲墜的身體,眼中的銳利似乎收斂了些許,語氣也放緩了些,卻依舊帶著帝王的威壓道:
「此事,朕意已決。三日後,會有旨意下達,正式敕封你為天樞閣行走,秩同五品。賜居城西『澄心苑』,一應用度,比照宮中供奉。你依舊可自由出入,可繼續研習醫道,亦可……養你的貓。」
他頓了頓,最後看了沈堂凇一眼,那目光深不見底,複雜難明。
「沈堂凇,這是朕給你的路。也是你……唯一能走的路,抗旨不遵便是死路一條。」
說完,他不再看沈堂凇,重新拿起書案上的一份奏摺,低頭看了起來。彷彿剛纔那番足以決定一個人命運的對話,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跪安吧。」
李公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沈堂凇身側,低聲提醒:「沈公子,請。」
沈堂凇僵硬地站在那裡,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隻有蕭容與最後那句話,在反覆迴響——
「這是朕給你的路。也是你……唯一能走的路,抗旨不遵便是死路一條。」
天樞閣行走是唯一的路。
所有的掙紮,所有的僥倖,所有的退路,在這一刻,被徹底斬斷。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膝蓋,對著禦案後那個重新埋首奏摺的身影,再次深深叩拜下去。
他動作僵硬,好似忘了嬤嬤給他教的禮儀。
然後,他站起身,轉身,跟在李公公身後,一步一步,走出了這間決定了他命運的偏殿。
腳步虛浮,如同踩在雲端。
殿外的天,依舊是一種沉悶的、令人窒息的灰白。
沈堂凇抬起頭,望向那高遠得彷彿永遠也觸及不到的天空。
天樞閣。
他終於,還是走上了這條路。
那條野史中,國師沈曇淞走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