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新居澄心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午後陽光正好,澄澈透亮。一名內侍省宦官領著幾名小太監,悄無聲息地來到了相府竹安居。朱漆木箱放在院中,明黃的聖旨徐徐展開,尖細平穩的聲音在安靜的院落裡宣讀。
沈堂凇跪在青石板上,垂首聽著。陽光透過竹葉,在他雨過天青色的新衣上落下斑駁的光點。他神色平靜,隻在聽到「天樞閣行走」時,眼睫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沉靜的模樣。
「……欽此。」
聖旨念畢。沈堂凇叩首,謝恩,雙手接過那捲明黃的絹帛。指尖觸感冰涼滑膩,帶著某種皇威浩蕩的分量。
「臣,沈堂凇,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聲音平穩,欣然接受。
宣旨宦官說了幾句例行的恭賀話,留下賞賜,便告辭離去。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那幾個朱漆木箱,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胡管事等人這纔敢上前道賀,語氣裡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恭敬。沈堂凇點了點頭,將聖旨隨手放在一旁石桌上,淡淡道:「一切照舊便是。」
傍晚時分,宋昭來了。他一身月白家常長衫,搖著摺扇,步履從容。走進院子,見沈堂凇正坐在廊下逗弄膝上的阿橘,便笑道:「恭喜先生。澄心苑是個好去處,清靜雅緻,比我這府裡自在些。」
沈堂凇抬起頭,對上宋昭溫和帶笑的眼,微微頷首:「宋大人。」
「澄心苑那邊都已安排妥當,先生明日便可過去。」宋昭在他對麵坐下,自己倒了杯涼茶,「若有什麼需要,或是覺得哪裡不便,儘管讓苑中管事來回我。」
「有勞大人費心。」沈堂凇道,語氣客氣。
「天樞閣雖不涉具體政務,但能人不少,葛錄事性格有些怪,但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宋昭呷了口茶,語氣隨意,「先生去了,或許能遇到些有趣的人,切磋切磋學問,也不算寂寞。」
沈堂凇靜靜聽著,微微點頭卻冇說什麼,隻是輕輕撫摸著阿橘的背毛。阿橘舒服地眯起眼,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陛下對先生,寄望頗深。」宋昭看著他,聲音溫和依舊,卻多了幾分同僚的關懷與深意,「先生……好自為之。」
沈堂凇抬眼,對上宋昭的目光,片刻,點了點頭:「臣明白。」
次日一早,相府的馬車便候在了門外。沈堂凇的行李很簡單,除了幾身衣物和幾本醫書,便是那個裝著銀針藥鐮的舊包袱。阿橘被放進鋪了軟布的竹籃,安安靜靜地待著。
澄心苑在城西,依山傍水,環境極為清幽。朱漆大門,禦筆題額,踏入苑中,隻見亭台錯落,流水潺潺,奇花異草點綴其間,景緻開闊而雅緻。空氣裡有草木的清新氣息,混著濕潤的水汽,比城中涼爽許多。
苑中僕役侍女早已候著,見沈堂凇到來,齊整行禮,口稱「沈行走」,恭敬卻不失分寸。
主院「望靜堂」陳設清雅,書案琴台一應俱全,多寶閣上擺著些雅緻的器物,牆上掛著字畫,角落裡燃著淡淡的檀香。窗推開,正對著一池碧水,荷花初綻,錦鯉悠然。遠處是西山的輪廓,在初夏晴空下綿延起伏。
沈堂凇將舊包袱放在內室,放出阿橘。小貓對新環境有些好奇,四處嗅了嗅,很快便適應了,跳到窗邊的軟榻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趴下。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景緻。池水映著天光,荷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遠處山色青翠,寧靜悠遠。
這裡確實很好。清靜,雅緻,該有的都有。
他在窗邊站了片刻,直到侍女輕聲請示晚膳擺在哪裡。
「就水榭吧。」沈堂凇道。
水榭臨水,晚風帶著荷香,很是涼爽。飯菜精緻清淡,都是按他的口味備的。他用得不多,卻也仔細嚐了嚐。
飯後,他讓所有人都退下,獨自坐在水榭中。夜幕漸垂,星辰一顆顆亮起來,倒映在池水中,碎成點點銀光。
阿橘吃飽了,跳上他的膝頭,團成一團,很快睡著了,發出細微的呼嚕聲。
沈堂凇撫著它柔軟的皮毛,抬頭望著星空。這裡的星空,和山裡看的似乎也冇什麼不同,一樣的深邃,一樣的遙遠。
也與小時候在姥爺家看到的星空一樣,隻不過現在心境不一樣了!
長大了,也看不到姥爺家的老房子了!姥爺家,成了廢墟,廢墟裡埋著姥爺與媽媽。
看了片刻,沈堂凇便抱起熟睡的阿橘,走回望靜堂。
夜色深了,苑中一片靜謐。
他知,路已經在這裡了,他隻能繼續往前走。在這座禦賜的、名為「澄心」的苑囿裡,一天一天,走下去。
姥爺說過,不能認命,要好好活著的。
澄心苑的日子過得閒散。沈堂凇習慣了每日在藥圃裡侍弄草藥,或是在望靜堂翻閱送來的各類典籍。他看得雜,天文地理、農桑醫書都有涉獵,偶爾也會提筆記錄些心得,仔細收好。
宋昭偶爾來訪,帶些點心玩意,說些閒話,坐坐便走。一次他帶來南國新貢的荔枝,說是陛下嘗過覺得好,特意送來。沈堂凇謝了恩,將荔枝大多分給了下人。
這日午後,沈堂凇正在涼亭看書,胡管事來報有客來訪。來的是賀子瑜,一身火紅騎裝,提著個油紙包,老遠就聞見醬肉香。
「沈先生!你這地方可真難找!」賀子瑜笑著將油紙包往石桌一放,「東市王記的醬肘子,剛出鍋的,快嚐嚐!」
沈堂凇推說用過飯了,賀子瑜卻已切好一大塊遞過來。肉燉得酥爛,入口即化,確實美味。
「我大哥又逼我讀兵書,悶死了。」賀子瑜一邊大快朵頤,一邊抱怨,「改天帶你去西郊跑馬,我新得了匹好馬......」
他絮絮叨叨說著溜出府的趣事,沈堂凇靜靜聽著,偶爾應一聲。陽光透過亭子灑在兩人身上,阿橘蹲在桌腳眼巴巴望著肘子。
待到日頭西斜,賀子瑜才起身告辭,再三約了跑馬的事。
送走客人,沈堂凇將剩下的肘子交給廚房加菜。夕陽將池水染成金紅,他抱起腳邊的阿橘。
「饞貓。」他輕聲道。
夜色降臨時,澄心苑依舊安靜,卻似乎不那麼清冷了。